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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间忽然爆发出桃子的香气,果肉被慢慢咀嚼。桃汁沿着季风廷的嘴角、手臂,蜿蜒而黏腻地舔上他肘后伤痂的化妆。
季风廷答非所问,看着江徕,半晌,低声说:“像光。”
看剧本时季风廷在脑中勾勒过这个画面,可是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能够真正明白孔小雨此句回答的意义。
或许邢凯对于他来说,就是一道忽然照进他世界的阳光,他被照耀,得以拥有片刻温暖,然而他了然太阳终究要离开去到地球背面。
经过前段时间的磨合,剧组上下都找到默契。这场戏一遍过,后面又加了航拍,各个景别再分别补一点镜头,就进入中场休息。他们需要等待夕阳彻底落下去。
时间已经不早,谈文耀让场务放饭。天边剩一些残照,晚风很舒服,大家热热闹闹地一起聚在天台上吃饭。包子在屋里头忙着跟梅梅搭讪,没出来,季风廷便自己去排队拿盒饭,转身时动作有些快,他没注意后面正来人,也不知道一头撞到哪里,瞬间头昏脑闷眼冒金星。
“不好意思……”第一反应是道歉,季风廷被人稳住身形后才察觉不对,抬头看,江徕盯着他。
季风廷张张嘴,小声叫了句“江老师”,他想往后退两步,脚步却似踩空,膝盖一闪,整个人如同刚出生的牛犊一样偏来倒去站不定。江徕抓他的胳膊,力气很大,撑住他,“病还没好?”他低声问。很客气的照拂。
季风廷摇摇头,奇怪,胸腔里的心脏吊起来,却不再感觉慌张。此刻他只察觉到江徕掌心很热,有薄汗,热量穿透皮肉,将他魂魄一烫。他从明暗不定的光中看江徕,江徕整个人散发一种强烈的角色气息,或许是因为带妆的原因,好像邢凯还驻在他身上没有离去。
“低血糖?”江徕又问,手并没放开。
“没有……”季风廷还是摇头,这动作保持长了,像极老鹰拎小鸡,他只能无奈地露出来一个笑,轻声说,“只是没站稳。”
周围人有些多,路过的同事们假装忙碌、聊天、拿饭,实则都斜着眼睛偷瞧他俩。张副导无意间回头,也注意到了,让人安排多两张凳子,“风廷,你俩怎么吃饭都不积极?”他招呼他俩,“来,赶紧过来坐,咱们导儿开小灶咯!”
江徕却没立刻动作,目光如同手掌,仔细摩挲过季风廷的脸色,似乎是在确认他身体的确没什么大碍,才松开手,也去放饭处拿了一盒。
这还是进组这么长时间以来,季风廷第一次跟江徕他们同桌吃饭。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四人分坐四边,谈文耀依然没太多笑脸,神秘莫测地坐在夕阳照不到的角落,旁边就是张副导。所以季风廷也只能跟江徕像他俩那么坐下去。
小餐桌,矮凳子,四个大男人,说实在的有些挤了,特别是两位演员,个头都不小,坐下来两条长腿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局促可怜地缩在桌下,稍有不慎,能将桌面顶翻。
“怎么样,今天好多了吧?”张副导边打开饭盒,边问季风廷。
“好多了,”季风廷笑了下说,“多亏我运气好,半道碰上了江老师。您送来的花很好看,那会儿睡着了,还没来得跟您说谢。”
张副导“唔”了声:“都是一个组的,不用那么客气,你第一时间就该给我打电话的。”
“谈导,”江徕开口了,有点不大想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您的小灶在哪儿呢?”
“哦对,”张副导放下筷子,从身后的纸箱拿出两个玻璃罐,简易、朴素,看起来像是水果罐头的包装,“这儿呢。”
季风廷视线随着两个小罐子移动,谈文耀见他好奇,竟然忽然淡笑了下,问:“风廷没吃过吧?”
“没吃过这样的。”季风廷仔细看里面的东西,“谈导,您自己做的啊?”
“那是当然了。咱导儿手艺没得说,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老爱带着这些咸菜,喏,这个腌的是雪里蕻。”张副导拍拍红盖子的,又拿起蓝盖子的,手上有汗,拧了半天没拧开。江徕接过来,“我来吧。”
张副导指着江徕手里的那个:“这个腌的是芹菜和莴苣,小江上次吃过,还挺喜欢的是不?”
轻轻一声“砰”,罐子打开了。谈文耀拿起筷子,说起这个,心情倒挺不错:“最开始拍戏的时候没钱,为了攒点儿设备费,净研究这些东西,图它个下饭、放得久、又便宜。那时候吃得都想吐了,我还发过誓,等以后发达了,这辈子不会再碰它们,哪知道现在日子好过起来,没事儿又开始琢磨这些了,净给自己找麻烦。”
张副导笑着嚷嚷:“诶哟我的导儿,您呢这叫忆苦思甜好不好。”
旁边制片听了,也端着盒饭带人凑上来,探头乐道:“谈导的手艺啊?看来我们今天可以大饱口福咯。”
谈文耀指着他冲旁人数落:“瞧这人,净显摆他嘴甜。”说完又招呼大家,“都来尝尝吧。”
原来无可奈何时为生存需要而不得不餐餐摆上桌的东西,代表境遇困顿、人生惶窘的东西,在功成名就以后,竟然会被旁人当做口福来稀奇。
众人笑闹着一拥而上,竟有抢的架势,江徕把另一个罐子也打开,放到桌面上,收回手时,胳膊肘在拥挤中不小心碰到季风廷。季风廷下意识抬眼,两人视线刹那相撞。
晚霞如同将烬的火苗,挣扎跃动着舐上江徕侧脸,他的发丝乱在眉间,脸颊一半明、一半黯,表情因此模糊,令季风廷产生一种混淆的想象,耳边的闹声飘远去,好像他此刻坐在邢凯床边的木桌旁边,也坐在西薮巷的出租房里面。
在记忆的漩涡中,他看到和租屋格格不入的江徕,与他相对而坐,穿汗衫,曲着腿,安静地吃馒头、咽咸菜,对他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起来那时候他心脏针扎的疼痛和不自量力的起誓。想起他同样暗自许给江徕,得志后一定带他如何如何的承诺。
可是无论什么,高发意气,青春年华,最终都像枯叶一样挽留不住,让风卷走,被人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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