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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此刻早已是戒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宫门内外侍卫林立,神色肃穆,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宫女太监们皆屏息凝神,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无人敢高声言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草药与紧张期待的气氛。
任谁都知道,太子妃这一胎关系国本,意义重大,若有任何闪失,或是有人敢在这等关头兴风作浪,那绝对是插翅难逃,后果不堪设想。
塔娜在宜妃身边嬷嬷和太监的严密护送下抵达毓庆宫时,太子胤礽正负手立在产房外的庭院中。他身着常服,虽极力维持着储君的镇定从容,但那紧抿的薄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不时投向那扇紧闭房门的焦灼眼神,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见到塔娜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走来,太子立刻迎上前两步,甚至顾不上寒暄,直接道:“九弟妹,你来了!”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急切,那份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塔娜从容不迫地行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太子殿下万福。殿下放心,二嫂素来身子康健,孕期调理得宜,定能吉人天相,平安诞下皇孙。”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从塔娜沉稳的态度和笃定的言语中汲取了些许力量,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缓和:“有劳九弟妹了,里面…瓜尔佳氏和她腹中的孩儿,就托付给你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如何,务必保住大人。”
塔娜郑重点头:“殿下重托,塔娜必当竭尽全力。”她不再多言,微一颔,便由毓庆宫的掌事宫女引着,前往早已准备好的净室仔细净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了那弥漫着淡淡血腥气和压抑呻吟的产房。
产房内,光线被特意调得柔和。太子妃瓜尔佳氏躺在宽大的产床上,秀已被汗水彻底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正随着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见到塔娜进来,她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彷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挣扎着伸出手,用尽力气一把抓住塔娜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塔娜猝不及防之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九弟妹…九弟妹…”太子妃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指甲几乎要掐进塔娜的肉里,“我好痛…我一定会没事的,是吗?孩子…孩子也会没事的,对吗?他不能有事…”
塔娜忍住手腕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迅调整呼吸,反手用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太子妃冰凉而颤抖的手,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对她露出一个极其安抚人心的、充满信心的笑容,声音温柔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二嫂,看着我,听我说。
您没事,孩子也会没事。我方才在外面已问过太医,您胎位很正,脉象平稳有力,只是产程需要些时间。您要相信我,保存体力,跟着接生嬷嬷的指引用力。我们都在这里守着您和孩儿,定保你们母子平安无恙。”
她的话语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太子妃怔怔地看着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眸,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抓着她的手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不肯放开。
塔娜趁机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太子妃的腕脉上,凝神细诊,同时目光扫向一旁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
接生嬷嬷会意,立刻恭敬地低声回话:“回九福晋,太子妃娘娘已开了三指,一切都在顺当之中,只是娘娘这次生产,难免紧张些。”
塔娜心中有数,便不再试图抽回手,就势坐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守在太子妃身边。她不时用温热的湿帕子为太子妃擦拭额头的冷汗,低声在她耳边鼓励,或是根据她的脉象和气息,适时指点宫女喂她含一片老参提气。
她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不仅稳住了太子妃濒临崩溃的心神,也让产房内原本因太子妃的紧张而有些慌乱的气氛,逐渐变得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时间在紧张而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产房外,太子来回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康熙虽未亲至毓庆宫,但也派了心腹大太监顾问行在宫门外等候,随时准备将最新消息传递回乾清宫。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毓庆宫内早已点燃了灯火。就在众人心弦越绷越紧之时,产房内太子妃的呻吟声陡然变得急促而用力,接生嬷嬷鼓励的声音也高昂起来:“娘娘,用力!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星子初现之时,一声异常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钟声,猛然划破了毓庆宫上空积压已久的紧张氛围!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是个健壮的小阿哥!”接生嬷嬷充满狂喜的声音率先从产房内传出,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片刻后,产房门从里面打开,塔娜率先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鬓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嘴角噙着欣慰而喜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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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的太子,郑重地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喜悦:“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母子平安!”
太子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法抑制的狂喜光芒,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焦虑担忧顷刻间化为乌有,竟有些语无伦次:“好!好!太好了!瓜尔佳氏辛苦了!九弟妹,辛苦你了!重重有赏!毓庆宫上下,统统有赏!”
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去看看妻儿,又被嬷嬷拦住,只得搓着手,在门口不住张望,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孩童。
当胤禟得了消息,亲自骑着马来到毓庆宫接塔娜时,已是月上柳梢头,皎洁的银辉洒满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
毓庆宫内的喜庆气氛尚未散去,宫人们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行走间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胤禟先向满面春风的太子郑重道贺,兄弟二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他便迫不及待地寻到了偏殿休息的塔娜。只见她靠坐在软椅上,正小口喝着宫女奉上的参汤,眉眼间倦色难掩。
“爷。”见到他来,塔娜放下汤碗,微笑着唤了一声。
胤禟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许多,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只是疲惫,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他向太子告辞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塔娜出了毓庆宫,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庄严的宫墙,车轮碾过寂静的青石板路,出规律而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
胤禟就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塔娜自然放在膝上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她白皙手腕上那几道明显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指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那淤痕上极轻地、珍重地抚过,仿佛怕弄疼她一般,眼中满是翻涌的心疼与不忍,声音低沉沙哑:“塔娜…你受苦了。”短短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想起太子妃紧张时那惊人的力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试图将手抽回,宽慰道:“不妨事的,爷。太子妃当时是太紧张、太害怕了,并非有意。比起她们母子最终平安顺遂,我这点痕迹算不得什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只是有些乏了。”她说着,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表示并无大碍。
胤禟却依旧眉头紧锁,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淤痕,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和坚决:“话虽如此,可见你受累,爷心里就是不舒坦。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精力有限。日后…日后若非万不得已,这等耗费心神的事,能推便推了吧。爷宁愿你被说成清高孤傲,也不愿见你受这份罪。”
塔娜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暖,顺从地不再抽手,反而将身子轻轻靠向他。胤禟立刻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依旧轻柔地握着她的手腕。
塔娜依偎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一整日积累的紧张和疲惫,都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慢慢消散、融化。
她轻轻闭上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而满足的弧度,低声道:“爷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太子殿下亲自开口,皇阿玛也默许,能为大清嫡皇孙的平安降临出一份力,是我们的福分和责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不过爷放心,往后这几个月,我可要安心在府里养胎了,哪儿也不去,什么闲事也不管,只管把咱们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胤禟低头,在她散着淡淡清香的顶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语气无比坚定:“好,一言为定。哪儿也不去,爷也尽量推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多在府里陪着你。咱们一起,安安稳稳地等着咱们的孩子出世。”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夫妻二人相拥低语,温馨与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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