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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切近。
那煌煌的灯火燃越烈,靖川的影便越难见。
多出许多时间,去整行装,查那些卷宗。可惜世代相传,再朴素的话,也扑朔迷离。西域人天赐的长生,一切皆受恩天神;西域人的国,是天神挥下一刀割出的圣地。万千年沙尘,从不变,以最古老面貌,永不衰竭。既如此,到底是谁开了那个头?
仙人抚我顶,结受长生。
却有人提刀斩落仙人头颅,茹毛饮血。受,比不过抢;赐,到底要偿恩。仙人到底是人,人死,事消。多少年长生,却不知这句话,自然也不明白为何会被恩将仇报,即便死前,亦睁一双红眸,不瞑目。
分明是大漠里的猎人,竟如一头被咬断脖子的羔羊,血浸湿了眼。
蛮荒之地,到底太纯粹,野蛮不过先祖便背腹受敌,囿于人与人、人与兽间诸多厮杀的中原人。天神赐她们长生与健壮的身躯,不必担忧疾病,不必害怕野兽。富饶之地,不必为粟麦揪心,永远奔跑在辽阔原野,搭弓挽箭。一生所见不过昼与夜,从未有那落雨时的半明半昧。
桑翎在死前,都未明白,靖安这般做的缘由。
若非淮郡主早与这过分热情的迦陵公主吹过耳旁风,依她性子,只会更早将长生之谜坦白。可惜算计下来,还是漏了一个告密的人。是谁?那屋里,从来不过她与小姐两人,一年春夏秋冬风光,咬春听雨是她与她,嫌蝉鸣呱噪沏凉茶饮到脸皱是她与她,扫落叶收柴火是她与她。雪落过后,万籁俱寂,抱手抄坐在火炉旁,讲着故事的,仍是——
女师,再讲一个故事吧。
女师,你知的怎这么多?怪不得唬得住小姐。我不曾读过太多书,每回一讲什么呀,小姐就说,不是那样,你讲错了......唯独几个鬼故事,她还怕,信以为真。小姐就像淮郡主,冰雪聪明,可有些地方,可爱得紧,一骗就上钩,一点就着......
血红的光,缓缓落了。四下影乖张,浸没所有。
西域的灯还未点起,她们忙着祭典呢。神要吃的猛兽与牲畜,要饮的血与酒,要赏的舞,准备好没有?
卿芷点起灯。烛光照亮纸面,照她指尖,亦浅浅照亮,深深眉眼。
她垂下眸,眼底一珠细光,将落未落。
是她。
是阿宛。
她解决了一切在外伺机而动的,惟忘了这个由靖安遣过来的女孩。可怎么能怪阿宛?阿宛多爱小姐多爱淮郡主多爱桑翎她难道不知道?她既想起靖川,怎会再忘了这个大不过靖川多少、同样怯生生的少女?
可酿成后果,也无法再用好心办坏事去一笔带过。
她想过的。
尚是女师的那时,她的慈悲仅给了靖川。对这不自知却背着眼线身份的少女,她曾与靖淮说过,要么杀她,要么遣她回去,另找佣人照顾小姐起居。
再不济,她一人也够了。
靖淮亦允,将抉择权交她处置。哪天动手,在这院落里,都很方便。小姐睡觉睡得沉,不是人去叫,天大亮都醒不过来。阿宛是多么普通一个人,甚至不必用剑,一双手便够了。
那是一夜。少女提着灯,四下绿意浮涌,一丛一丛深,在月色下张牙舞爪。月光总温柔,可刀出鞘若快也像月,只是她未见过这样的刀兵。眼一抬,一道影静静立在门前,目光如常,古井无波。面容藏于白玉之下,沐着月光,疏冷似远山,沉静地望过来。
卿芷平静地唤了一声:“阿宛。”
阿宛浑然不觉。她上前,忽便牵住女人的袖角,压低声:“女师!你是在等我么?”
又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改话:“暧,我乱讲的。不过我买到了很水润的莲子,香甜得很。来,你尝尝。”
说罢剥了捻一颗,放卿芷手心。不吃,便好真心实意求她,尝一尝,一颗没什么。
回去后,念叨着“百合也买到了。有这么爽口的莲子,女师手艺又好,小姐可有口福了”“米泡多久比较好,女师?”——忙忙碌碌,脸上汗珠细细,双眸也被水光点亮,瞧着是一种朴实无华的纯粹。是卿芷见过的所有还未长大、无忧无虑的孩子都有的。
阿宛等不见回话,转头一看,女师已背过身去,声中似有笑意,淡淡地:“明天再说罢,先去沐浴休息。”
明天。
是她动了不该有的恻隐,是她觉得,她可以在重重暗流之下,守好这一切。
几十年前含光出世,她剑指苍穹,登峰造极,哪怕是徐琮,也不能再于这一条路上,为她指引。前方一切未知,一切生机勃勃。她有这样的锋利,去挥开迷雾。
更遑论不过是于这浩渺大千世界,保护再简单不过一户人家。
结局却没有变。即便是阿宛,这样无足轻重平凡快乐无忧无虑的一个角色,亦不过是死在另一人手上,未被放一条生路。她做得绝,有人可以比她做得更绝。她以为有无数的时间,在一些人那里,好似日月之于蜉蝣,朝夕过后,便再没有那个“明天”。
人,本就只有今天。
于是想要什么,不若先宣之于口、伸手去抓。毕竟不知下刻,是否还能再触碰。靖川等不及,她兴许是更等不及的。
思绪回归眼前。
纸张上,线索织连,还原先前血腥惊人密谋。她细细思量,决定这几日用以将其誊抄几份于难损毁的材料上。不过仍须稍作修饰,否去西域人长生之密,免贪婪的火,再度烧来。
万事俱备。搁笔时,难免叹气。也许是她思虑太多、心事太重,准备如此繁密,实际要解决这件事,仍是杀人来得利索。杀了所有知情人,换一换郡王府新血,也就彻底了。
但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未得安息,却也化了尘灰。承诺接二连三落空,如今只剩靖川一人,不能让她再出什么事。
过去、如今。不须往后,靖川的往后还有那么长。她只要她平安自由地活下去。
回望一路,已觉意足,心是此刻满得不能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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