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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投缘
她披着衣服走出屏风:“这凭的什麽?”头发全绾在上面。
浣娘摇头:“这我还没查出来,但小姐既然与新来的小贺大人是好友,他先来几日,大抵会知道些此地门道。”
“未必,他这人,通的时候通,不通的时候也很不通。”
第二日天光正好,晁虎楼下才吃完面,也是赶巧,许公子还记挂着昨日事,很早便荡着两袖施施然迈入客栈门槛来。擡头和腆着肚子跷腿消食的晁虎,正对上眼。
那人今日更谦逊有礼了:“先生,小生今日特来向尉迟小姐道歉,就在此恭候召见了。”
晁虎本吹着清早凉快的穿堂风,这辈子没被人叫过“先生”,胡须一震,很不自在。
“召什麽见,一会儿她下来,你有事直接说就是了,啰嗦。”
许公子拱手作揖,两手慢合在胸前虚空处,微笑回道:“尉迟小姐年方金钗,正是濯濯如同春月柳,又滟滟恰成出水芙蓉,我辈俗陋之人,怎能……”
“这谁,唱戏的?”似是利落的环佩声,杂错脚步,进门来了,“我师父呢?她今日练不练枪?”
这位让晁虎看着顺眼很多,鲜衣朗声,额带风流,腰上配了把雁翅刀。
从板凳上放下腿,晁虎振臂朝他喊:“小子,也来吃朝食?我请你!”
“老伯可有钱?”贺君焰在京都时就因逆行而不为权贵子弟包容,向来也是与三教九流混得熟络,大步流星过来,与晁虎相对而坐时,正是自然而然。
“怎的,你小子是要吃个七八碗?”
“如果那样的话,将军府给的工钱确实厚。”
“不是,我正经尉迟军中的。”
“啊?你凭什麽?”他的眉毛一高一低,“我还得过了武考才行,你怎麽就已经进去了?”回头对那新跑堂,“那确实他请,一碗面,再加两个肉饼。”
“咋还有肉饼?”晁虎眼睛一瞬绷大,高声,“那再加俩,我也要!”
贺君焰爽直,对晁虎也感到顺眼,心情好了,就放性跷腿搭在另一边的板凳上。又手臂过去,从筷筒抽出筷子敲起桌边,叮铃是段京都闹市中的小调,说:“这小曲就是我的肉饼钱。”
晁虎大笑,早晨无酒,两人就相视撞了撞奏乐的筷子。
他们这边很快便兴头正好地吃上,而许公子也不强行融入,窗边另辟一桌,要了壶茶,在桌上摊开书读。窗里晨风送爽,窗外正有赶往私塾的垂髫小孩,也很热闹。
“诶,你为啥叫我们小姐‘师父’?真是她徒弟?能入她的眼,那你得多厉害!”
“真是倒好了!尉迟家的刀法,谁不想学,我是厚着脸皮硬叫的,这是钟离教我的法子,说她心好,我喊到她听惯,就不计较了。”
晁虎低头又看他腰上的刀:“你这光看刀柄,就是一把绝世罕见的,家夥事儿在这里,估计你的刀法也不差。”
夸他的刀,这是贺君焰最爱听的。也拍拍腰胯上的刀鞘,满脸自豪:“这把雁翅叫‘泥鸿’,攻巧伐重,很适合我,但我先前还有一把刀,叫藏青,也是一把好刀,最好最好的刀。”
晁虎拍案:“我打铁做箱子的,用惯的铁钳也是最好最好的,但被小姐用来打老虎,给弄歪了,回头找着地方,我得修一修。”
贺君焰面碗上方忽然擡头,两眼发空:“她还真打了老虎?打着了?”
“可不!这边‘咔——’那边‘嗙——’,然後‘嘎’,老虎就揍服帖了!”他两臂起起落落地摆架势,口中吓吓有声,後面拿起桌上的肉饼,咬一大口,两唇鲜鲜地拨动,“你没看到可亏大了,我们小姐,那是出手就没回头路的,别说是山林老虎了,就是那些能蛊惑人心的,也一下戳个七零八落!”
贺君焰这次是信了,也一口一口吃着肉饼:“到底是我们晟誉的将门,有尉迟在,鸦宛涂梁又有何惧,当然界石永伫。”
“可不。”晁虎想来更高兴,“在孟阳郡里,我哪还会想到见到这些事丶这些场面,跟着小姐出来,爬个山头,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贺君焰的目光直喇喇盯着晁虎的花白头发看,这张肉饼的最後一角饼皮塞嘴里,嚼一嚼,说:“你早呢,你这人得了傻乐的好处,心里开阔,看起来就不是一般的长寿,等着吧,没准他们尉迟家最最盛大的时候,你正看热闹。”
他问:“尉迟家还要再怎麽盛大?可都已经这麽盛大了。”
贺君焰一笑,就是惠山平林上,带队纵马时的风姿,眸中的精锐与赤红的额带辉照,说:“‘定远’这个封号还算不得盛大,尉迟将军府百年里都没有过一个女将军,这也算不得盛大,所谓拜将封侯,你怎知她不能站得更高?将军府之外,我们都是世人,你说这尉迟家真正的盛大,会不会就是这个金钗之岁就不畏与野虎相搏的小女将军,来让我们所有世人,都惊掉下巴?”
晁虎一想,裹张肉饼塞怀里,桌上凑近了贺君焰,真挚地说:“小子,那我们约好,到时候我们一起,看看尉迟家到底是不是这样。”
“一言为定。”
“当然一言为定。”
楼上尉迟媱正坐在凳上套靴,浣娘来给她绾发,顺便问道:“既然已经到了叔昶郡,小姐要和大将军说一声吗?他们在仲春等不到小姐,也许心急。”
尉迟媱对着靴上的银纹冷哼:“他不急,我们没有他的消息,不代表他就没有我们的消息。”
浣娘只得沉默。
“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有错。”尉迟媱想起昨日的话,“你先前说钟离在京都诋毁尉迟,是想得长远,他长远什麽?”
浣娘轻轻摇头:“先前我一直在孟阳,都早有耳闻尉迟家的如日中天,那京都里,尉迟家该更是风头无限,可风光也是一种危险,钟离公子扫些浮尘给‘尉迟’二字,也不失为中庸之解,能让京都的每个人,都心里舒服些。”
“弱者却要叫强者自己收敛锋芒,偏生还搬得出来假正经的理由,京都的这一点,就最是惹人讨厌。”
尉迟媱出门下楼,她负手走在楼梯上时,正听到晁虎与贺君焰在说什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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