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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夏的晒谷场刚收完早稻,场地上还留着脱粒时碾压出的浅痕,谷粒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漫得老远。老族长拄着蛇头杖,一步步登上石碾,杖头的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后堆着三筐红皮番薯,是今年第一批从地窖里翻出来的,个个圆滚滚的,表皮沾着新鲜的泥土,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这是给族里刚生娃的妇人准备的奖赏,也是今日要说的大事。
“都围过来!”老族长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初秋的风,比往日亮堂了三分。正在场边翻晒谷糠的族人纷纷放下木锨,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连最皮的娃都被娘按住,知道族长要讲正经事。“今儿不说工事,不说打猎,咱说说咱新夏的根。”他用蛇头杖敲了敲石碾,石缝里的谷糠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雪,“这根啊,就是人!人多了,工事才守得住,猎才打得赢,日子才能像这番薯,一年比一年甜,一年比一年瓷实。”
人群里的张婶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娃手里攥着块红薯干,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洗得白的布衫上。她腾出一只手抹了把娃的脸,笑着接话:“族长说得是!去年山魈来的时候,要是再多十个壮丁,咱也不用让小羽他们这群半大孩子上墙头拼命。你看阿木那胳膊,到现在还留着疤呢!”
“所以,”老族长把蛇头杖往石碾上一顿,声音陡然提高,“从今日起,族里添一个娃,奖十斤精米,两匹细麻布——那麻布是用新收的黄麻织的,软和,够给娃做三身衣裳,从襁褓穿到会跑。”他指着旁边那筐最大的番薯,“要是谁家有本事,一年生俩,再奖只母羊,开春就能挤奶,保准娃长得壮实,像小牛犊似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年轻媳妇们红着脸互相推搡,手里的针线筐都差点翻了。汉子们摸着后脑勺笑,露出黄黑的牙,有的还故意撞撞身边的婆娘,惹得对方嗔怪地瞪一眼。韩小羽站在石碾旁,手里拿着炭笔准备记录,旁边的阿木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脸憋得通红,小声说:“我娘说,我小时候就是喝羊奶长大的,比喝米汤的娃壮实,你看我现在,能搬得动半筐石头呢!”
老族长等笑声歇了些,又说:“产妇坐月子,不能受委屈。族里每天派两个妇人轮流去伺候,柴火管够,灶膛得烧得旺旺的。每天再加两个鸡蛋,是给产妇补身子的,谁也不许偷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后的老药婆身上,“要是生的时候难,就让老药婆把那珍藏的人参拿出来——那玩意儿埋在土里三十年了,是当年韩长风他爹寻来的,该用在正经地方。”
老药婆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一层又一层,露出段黄灿灿的参须:“放心,我早备着催生的草药了,红花、当归都晒足了太阳,保准母子平安。谁要是不信,问问去年生娃的三丫她娘,我那药汤喝下去,阵痛都轻了半截。”
“还有学堂,”老族长的蛇头杖指向晒谷场旁的草棚,那是族里用来看书认字的地方,草顶刚换过新草,还带着股草木香,“往后娃满六岁就得来学堂,一个都不能少。先生由陈道长和小羽轮流当,教认字,教算数,教怎么看工事图——别以为只有汉子能守寨,认得字,才能看懂图纸,才能把工事修得更结实。”
他用杖头点了点几个正在追跑的娃:“谁家要是不让娃来,罚他去修一个月的壕沟,每天得把沟底的碎石全捡干净,少一块都不行。”孩子们听见“学堂”,都欢呼起来,围着草棚蹦蹦跳跳,有的还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像是提前练习写字。韩小羽想起自己小时候没书读,只能趴在祠堂的供桌旁,看老族长用炭笔在墙上画工事图,一画就是大半夜,心里暖烘烘的——往后的娃,不用再像他那样瞎琢磨了。
赏的话说完了,晒谷场的风突然带了点凉意。老族长的脸色沉了沉,蛇头杖在石碾上敲出沉闷的响:“但有一条,谁也不能犯。”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怀里的娃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停止了哭闹。“谁家要是嫌弃女娃,偷偷扔了,或者不给饭吃,让娃饿肚子,”老族长的声音像淬了冰,“立刻逐出部落,永不许回来。咱新夏的女娃金贵着呢!张婶她们泼火油的时候,哪个比汉子差?去年二丫才十三,就敢抱着火油瓮往墙头上冲,那股劲,多少汉子都比不上!”
人群里的二柱突然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圈,帽檐压得低低的。韩小羽知道,他媳妇前阵子刚生了个女娃,他还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觉得没生个能打猎的儿子,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此刻听见这话,二柱的肩膀抖了抖,却始终没抬头。
张婶看不过去,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回去给你媳妇炖鸡汤!我可告诉你,女娃才贴心呢,将来你老了走不动道,端茶倒水、给你挠痒痒的还得是闺女。再说了,二丫那丫头片子,将来保不准比你还能打山魈!”二柱这才红着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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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场,韩小羽帮着老族长把番薯搬到祠堂,筐沿的毛刺扎得手心生疼,心里却敞亮得很。他看见老石匠正在给学堂打新桌子,刨子在木头上“沙沙”响,刨花卷成一朵朵白花花的云,木头被刨得光溜溜的,能映出人影。陈道长蹲在草棚里翻找书本,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还画着奇怪的符号,据说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学问。年轻的媳妇们聚在井边打水,手里拎着木桶,小声议论着啥时候能添个娃,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炊烟像条软乎乎的带子,缠在山腰上。韩小羽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突然明白老族长的心思——工事再结实,也得有人守;规矩再严明,也得有人传。人口才是新夏最深的根,扎在这片土地里,才能长出遮风挡雨的大树,才能让这寨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像门前的老槐树,活过一年又一年。
夜里,韩小羽躺在新分的屋子里,听着隔壁张婶家传来婴儿的哭声,响亮得像号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摸了摸枕边的青铜戒,戒面温润,仿佛也在为这新生命欢喜。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墙上贴着的工事图,图上的壕沟、鹿角、水渠,像在慢慢伸展,仿佛能容下更多人。
他知道,鼓励生育不是件急事儿,得像种庄稼似的,慢慢等,细细养。得先让女人们安心,让娃们能吃饱穿暖,让学堂里的书声越来越响。但只要族里的人心齐,把日子过成盼头,明年的晒谷场,定会有更多娃娃跑来跑去,他们的笑声会漫过寨墙,漫过壕沟,漫过黑松林,比任何工事都坚固,护着新夏,一年,又一年。
韩小羽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他仿佛能看见几年后的新夏,晒谷场里满是追跑的娃,有的举着小木矛学打猎,有的蹲在地上画工事图,有的围着老石匠看他凿石头。那时候,山魈再来,迎接它们的,会是更多双握紧武器的手,更多双坚定的眼睛。
月光越明亮,照在韩小羽的脸上,他渐渐睡去,梦里都是娃娃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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