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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在第七日黄昏抵达盐城码头。
与扬州不同,盐城的码头弥漫着粗粝的气息——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码头工赤裸上身,扛着盐包在跳板上奔走,监工手持皮鞭虎视眈眈。远处,几艘挂着黑色旗帜的船只正在卸货,那是私盐贩子的标记。
沈清弦站在船头,易容后的面孔在暮色中显得平庸无奇。她穿着一身靛蓝布衣,髻用木簪固定,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妇。但那双眼睛,透过伪装依然锐利。
“小姐,”江十九低声道,“码头上多了生面孔。东头那三个穿灰衣的,西边两个挑担的,眼神都不对。”
白羽按着腰间短刀:“是官兵乔装的?”
“不像。”江十九常年在水上行走,眼力毒辣,“官兵站姿笔挺,这些人脚步虚浮,但手指关节粗大,是练外家功夫的。应该是朱三的手下。”
朱三。沈清弦看向码头深处,那里有座三层木楼,檐下挂着“三笑楼”的匾额——正是朱三的大本营。楼前人来人往,看似普通酒楼,但进出之人皆脚步沉稳,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按计划行事。”沈清弦转身入舱,“十九叔去联络徐船工,白羽随我去西郊土地庙。青鸾留在船上接应。”
暮色渐浓,盐城的街道狭窄曲折。两旁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偶有几间青砖瓦房,门上都挂着厚厚的帘子。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醉醺醺的盐贩子摇摇晃晃走过。
沈清弦与白羽一前一后,在巷陌中穿行。她手中握着杜明远给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西郊土地庙的位置。但盐城地形复杂,许多小巷在地图上并未标明。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忽然出现三个汉子,拦住了去路。
“这位娘子,天色已晚,要去哪里啊?”为的是个疤脸大汉,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白羽上前一步,将沈清弦护在身后:“让开。”
“嘿,脾气不小。”疤脸汉子打量白羽,“兄弟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吧?来盐城做什么买卖?”
“寻亲。”沈清弦平静道,“家中表叔在此经营盐铺,多年未归,特来探望。”
“表叔?姓甚名谁?在哪条街?”
“姓徐,在码头做船工。”沈清弦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几位爷行个方便。”
疤脸汉子接过钱掂了掂,却仍不让路:“徐船工?码头上姓徐的船工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气氛渐渐紧张。白羽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佝偻老者提着灯笼走来,灯光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陈疤子,又在为难外乡人?”
疤脸汉子见了他,脸色微变:“冯……冯庙祝?”
土地庙坐落在西郊荒坡上,庙宇破败,香火寥落。冯庙祝提着灯笼引路,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
庙内陈设简陋,正中供着土地公像,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冯庙祝却绕过神像,掀起后墙一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小姐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与方才判若两人。
阶梯通向一间地下密室。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有床榻、书案、书架,壁上还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沈清弦一眼认出,其中一幅《雪夜访友图》是父亲的手笔。
冯庙祝点亮油灯,转身跪地:“老奴冯安,见过小姐。老爷在天有灵,终于等到您来了。”
沈清弦扶他起身:“冯叔请起。父亲信中提起过您。”
冯安起身,眼中含泪:“二十年前,老奴遭仇家追杀,重伤倒在雪地,是老爷路过相救。后来老爷让我来盐城,说是‘守一份家业,等一个人’。这一等,就是七年。”
他从床下拖出一口铁箱,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足有千两之数。另有一本账册,记录着盐城各处产业——三家盐铺、两处货栈、甚至还有一座小铁矿。
“这些是老爷当年置办的暗产。”冯安道,“老爷说,盐城是江南江北咽喉,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在这里埋下根基,将来或有大用。”
沈清弦翻看账册,心中震动。父亲竟在盐城布下如此局面,所图绝非寻常。
“冯叔,”她合上账册,“父亲可还留下别的话?”
冯安沉默片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盐铁论》。书页中间被挖空,藏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老爷说,若小姐来取钱财产业,便交予账册。若问起朝堂之事……才可交出此信。”
沈清弦拆开信,父亲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清弦吾儿,若你见此信,为父应已不在。盐城之业,非为钱财,实为兵甲。三家盐铺地下,各藏军械库一处,内有弓弩三千、刀剑五千、甲胄八百,皆精工打造。此为父与萧老王爷(萧执之父)密谋多年所备,原为肃清朝纲、抵御北戎之用。然萧王早逝,为父孤木难支。今将此业托付于你,望你善用之。切记:军械之事,关乎国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另,盐城朱三,实为北戎暗桩,其所贩私盐,半数为北戎筹集军资。若欲破局,当从此人下手。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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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从指间滑落。沈清弦扶住书案,才站稳身形。
父亲竟在盐城藏了一支军队的装备!而朱三……果然是北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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