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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大贤良师,孙廷萧又去四处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天的“空饷”派发的情况,然后才溜溜达达地回下榻多日的馆驿。
还没等他走到正街,远远便瞧见馆驿大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街道两旁列着两排锦衣兵士,几十口罩着红绸、镶着铜边的红漆大樟木箱子将门前的空地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穿着绿袍青衫的礼部属官正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清点名目,引得周遭不少百姓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孙廷萧眉头一挑,正纳闷这馆驿什么时候成了集市,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道,一位腰系金銙的大员大步迎了上来。
来人年貌约莫四十上下,脸型狭长,姿容魁伟,肩膀极宽,宽大的官服撑在他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武将的彪悍之气。
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半长的胡须,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步履生风,端的是一副顾盼神飞、气度非凡的伟丈夫模样。
这正是天汉礼部尚书,杨玄感。
“下官礼部尚书杨玄感,恭候孙开府多时。”杨玄感走到孙廷萧身前,站定身形,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而不失威仪的平辈之礼,声音洪亮如钟,全无半点文臣的酸腐气。
孙廷萧和杨玄感确不算熟人,心里却想往日没仔细观察过,他倒真是魁梧的很,不去军中效力是可惜了。
“原来是杨尚书,失敬失敬。”孙廷萧亦是拱手还礼,指了指周围那一地的红漆大箱子,故作惊讶道,“杨尚书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要将我这小小的馆驿给淹了不成?”
杨玄感爽朗一笑,指着那些物件道:“孙开府说笑了。圣人恩旨,赐婚柔福公主,此乃天汉朝野的大喜事。下官奉圣人之命,特来为将军操办这皇亲事宜。这些箱子里,装的皆是大婚之日新郎官必备的冠服、玉带、吉物,以及过六礼所需的一应名目。”
说到此处,杨玄感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孙廷萧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更加热络亲近了几分:“下官也知孙开府常年征战沙场,在这汴州城中并无根基产业。若是让将军临阵去寻摸婚房,岂不显得朝廷苛待了功臣?故而,礼部已在城东为将军寻了一处占地极广、水木清华的宅邸,权作将军在汴州成婚的婚房。地契与钥匙,皆在此处。”
说着,杨玄感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了过来。
孙廷萧看着那只锦盒,心想刚才还说为这门婚事如何操办发愁,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心,自己只要出个人就是了。
“哈哈哈!”
孙廷萧自是表现的十分高兴,发出一阵极具武将本色的豪迈大笑。
他一把接过锦盒,顺势一把揽住杨玄感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过命兄弟。
“圣人隆恩,礼部厚意,孙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是好了!”孙廷萧大笑着拍了拍杨玄感的手臂,热情地向馆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尚书费心劳力,快快里边请!馆驿中也有好茶,咱们进去奉茶细叙!”
杨玄感自是不推辞,含笑点头,两人把臂同行,踏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入了馆驿正厅。
馆驿正厅内,茶香袅袅。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礼部尚书。
他早也观察过,这天汉朝堂上虽然严、杨两党势如水火,把持着大半个朝局,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这场党同伐异。
兵部的杨继盛是个硬骨头,敢在朝堂上为了河北的战局死谏;而眼前这位杨玄感,与杨继盛的路数颇有几分相似,同是不愿与两党同流合污的清流,只是他这礼部尚书的官位更高,手段也更为圆融,表面上看着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一盏热茶下肚,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河工。杨玄感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几步之遥的谈判桌上。
“这几日,右相领衔与五部使臣的和谈,下官在礼部也略有耳闻。”杨玄感轻轻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不平,“那几个胡人使臣气焰嚣张,右相虽在朝堂上一向手段强硬,但对着这帮不讲理的蛮夷,终究是没什么办法。听说这几日的谈判,怕是要答应胡人的条件了。”
孙廷萧也不评论,只是从杨玄感的话语中咂摸出几分热血难凉的味道来:“依下官之见,对付这等豺狼之属,还须得用将军这等虎威去镇服。那晚在宴席上,若非孙开府一通雷霆手段,他们怕是还要更猖狂。若是此番和谈由孙开府亲自领衔,那帮胡人安敢如此嚣张?”
孙廷萧听出这位礼部尚书话里那股憋屈的热血,心里暗叹了一声,这朝堂上倒也还有想办实事的人。
“杨尚书过誉了。”孙廷萧哈哈一笑,四平八稳地将这顶高帽推了回去,“孙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在战场上刀砍斧劈。这朝堂上的纵横捭阖、言辞交锋,还得是右相这等饱学之士来应付。大家各有各的职司,皆是为圣人分忧,孙某可不敢妄自尊大,去包揽自己做不来的精细活。”
杨玄感见他这般滴水不漏地将话题挡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骁骑将军倒是心宽。”
孙廷萧看着杨玄感方才热血沸腾时撸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粗壮小臂,倒是好奇。“杨尚书可曾习武?”
杨玄感忙说某不曾习武。“下官实在手无缚鸡之力。”
孙廷萧狐疑地又观察了几遍,点了点头。
既然孙廷萧不愿接这政治的话头,杨玄感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将话题转回了今日的来意。
“罢了,不说那些烦心事。”杨玄感指着门外那些大红箱子,开始细细交代起圣人交托的婚事安排,“此番公主与开府大婚,圣人极为看重。依着宫里的意思,是打算在这半月之内,尽快将五部使臣打发回去复命。”
说到此处,杨玄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圣人的意思是,以财帛交割清楚幽州的归属,将北地的局势暂时稳住。等那帮胡人一走,便紧接着操办公主的大婚。如此一来,借着这桩喜事,又兼着新郎官是您这位平叛的头号功臣,正好向这天下万民宣告:安史已平,幽云已定,天汉江山依旧是四海升平、花团锦簇。这等彰显国威的美事,礼部自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万无一失的。”
孙廷萧心中只道,那些胡人若是真拿钱让城,倒还顶多算是天汉蒙受一番暂时的耻辱,仍旧能把长城防线拿回来,重整旗鼓;他一向怕的是五大部大举入长城,想的还是要继续南下,他几番威吓,也是为压住他们和天汉全面开战的念想。
尽管他也并不害怕开战,但若能在天汉守势齐备,从平叛的战役中喘息过来,有长城作为依托再战,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杨尚书颇为关心和胡人会谈的事,右相应当带上你才是。”孙廷萧品味着茶笑道,实际上刚刚和张角在茶摊上喝了一肚子,他倒也不渴。
“我这儿有些凉州来的干果,可以沏一道‘八宝茶’,也可做擂茶,杨尚书可有兴致尝一尝?”
杨玄感却摇摇头,又有几分扫兴似的,只道自己并不是右相门生,他是不会选用的。“开府既然不愿听那些,下官就还是交待婚礼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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