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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子渊迟疑地看了看云无忧没什么情绪的神色,又看了看陈惠男柔美的笑靥,终是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卧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入耳后,云无忧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门外无人探听后,毫无迂回,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陈惠男:
“今日那个闹事的轿夫,是不是你帮他混入婚宴的?”
“是。”陈惠男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分毫犹豫。
事实上,她自己并未出面,当初那个轿夫,也就是真正的慕容子渊,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只遥遥望了一眼,便知那是真的,但她还是任由家丁把他认作乞丐,将人打了一顿撵走。
后来则暗中依照他从前的性情步步引导,这才有了今日的真假慕容子渊之辨。
其实这会儿只有她和云无忧两个人,以她素日的机心,硬要遮掩描补,也是能蒙混过去的。
但云无忧这个人,在她自以为亲近的人面前,实在太直了,简直是全无保留的亮出刀枪,她越是这样,陈惠男反而越没法虚伪矫饰了。
“好。”云无忧点点头,继续问:“现在在外面喝酒的那个慕容子渊,才是假的,对吗?”
烛光映得陈惠男脸上明暗交杂,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他是不是假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襄侯和襄侯夫人想要谁是真的,谁就是真的,我今日抉择,不过是顺水推舟,遂他们的心意罢了。”
云无忧默然,房内一时间只剩红烛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无言良久,她再次开口:
“那你当初满腔孤勇,不远千里奔赴沧州寻人的情意呢?也是假的吗?”
“情意……”
陈惠男目光飘向不远处烈烈燃烧的龙凤花烛,火光在她漆黑眼底轻跃:
“曜灵,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对我这样的人而言,真假不重要,情意也不重要。”
她对慕容子渊是有过爱的,爱他的高大英俊,爱他的千金买笑,爱他的权势煊赫。
也是有过恨的,恨他高大英俊招蜂引蝶,恨他千金买笑漠视疾苦,恨他权势煊赫高高在上。
可是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过是露水般转瞬即逝的东西。
初初听闻他死讯的时候,露水在心里倾泻成江河,淹没所有,让她义无反顾、不计得失地千里奔赴,就像那些戏文话本里为情爱烧昏了头的女子。
可奔赴之后,有天夜晚,四下无人,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心中江河在一瞬间枯涸,她看见裸露河床上明明白白的三个字:不值得。
人不值得,情爱也不值得。
好在她决心返程的时候,又偶遇了已经放弃的人,最终不至于一无所获。
而那个人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她都一点恨也没有了,她只有爱,爱那样的高大英俊,爱那样的千金买笑,爱那样的权势煊赫。
可惜这些就算说给面前不断追问的女子,她恐怕也不会懂。
云无忧是不懂,而且不但不懂陈惠男的话,也没懂陈惠男的人,所以她逼近陈惠男一步,看着陈惠男的眼睛,还有疑问:
“宴上刺穿你爹脖颈的刀锋,是你暗中撞过去的,是不是?”
“你既然都看到了,又何必问呢?”
陈惠男指尖无意识捻了捻嫁衣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唇角勾起一抹细微却又残忍的笑意:
“曜灵,托你的福,我也没爹了。”
“你……”云无忧心头剧震,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
“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向他讨债,为什么选今天?为什么偏偏是在自己的大婚之日?你那么看重这场大婚,为它费了多少心血我都看在眼里!为什么要为一个烂人毁了它?!”
陈惠男怔了怔,尽管对云无忧早有了解,在这种时候,心中还是难免一颤。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必如此为我憾恨,今日所有,我都是预想过的。”
“预想过……”云无忧眉心蹙起,神色茫然困惑,渐渐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惠男,全身的血都凉透:
“从一开始,你让我做你的送嫁娘子,就是存了利用我的心思,要让我在今日为你保驾护航?”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敲在陈惠男心上。
陈惠男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容平静地点头,却又顿了顿,冒出一句:“其实你是意外之喜。”
云无忧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一个字也不想说,转身就走。
但她的衣摆却被陈惠男拉住了。
云无忧回头,目光锐利,神色冰冷。
陈惠男面色苍白脆弱,微低着头避开云无忧目光,眼睫轻颤,突兀道:“你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吗?”
云无忧当然不知道。
所以陈惠男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
“我母亲叫赵猛女,而我叫陈惠男。
赵猛女的猛,是威猛的猛,赵猛女的女,是女人的女,这是当年圣慧皇后赐的名,直白浅显,毫无文采,但是个好名字。
但陈惠男的惠,是“终温且惠”的惠,意味顺从,陈惠男的男,是“男有分,女有归”的男,意味依附,这是我爹起的名,引经据典,却只让我觉得恶心。”
云无忧目光微动。
陈惠男又道:“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却在抖:“是为了给我爹生一个儿子出来,难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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