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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把救人这档子事儿论个斤两,今儿个晚上这一出,怕是得把我和孙墨尘的老腰都给压折了。
我把阿依古丽那软绵绵的身子往床板上一放,只觉得自个儿这半条命也跟着去了。
满手的血,黏糊糊的,带着股子铁锈味儿,在这不通风的土坯房里,熏得人脑仁疼。
孙墨尘倒是淡定。
他那张平时哪怕天塌下来都要损我两句的嘴,此刻紧紧抿着,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线。
平日里那副懒散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甚至没空嫌弃这屋里的羊膻味,长腿一迈,那只不离身的药囊往桌上一丢,“哗啦”一声摊开,里面的瓶瓶罐罐、银针刀具一字排开,跟变戏法似的。
“热水。”
他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是这大漠深井里的冰水。
“布条,烈酒,还有,把你那两只招子放亮了,盯着门口。”
我被他这架势镇住了,也不敢顶嘴,麻利地去脸盆架子上倒水。
这孙墨尘,别看平日里嘴毒得像喝了鹤顶红,真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候,他就是这阎王殿门口负责抢人的判官。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阿依古丽。
这西域美人的左肩那儿,衣裳已经被利刃划拉开了,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血,看着就疼。
孙墨尘的手极快。
他在阿依古丽身上的几处大穴上“啪啪”几下点过,那血流的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紧接着,他拿起剪刀,咔嚓几下剪开了伤口周围的衣物,动作利落得像是在修剪一株枯败的盆景。
“嘶——”
阿依古丽虽然昏迷着,但那烈酒浇在伤口上的时候,还是疼得浑身一抽搐。
我看着都觉得牙酸,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按住她。
“别动她。”
孙墨尘冷冷地喝止了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那伤口处的腐肉上轻轻一刮。
我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在治病,分明是在绣花,只不过绣的是人皮,用的是血线。
“肋下还有一掌,内腑震荡,淤血未散。”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
那药膏一出来,屋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子奇异的味道,像是薄荷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清凉得有些刺鼻,硬生生把那股血腥气给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续命的。”
孙墨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将那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
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那高挺的鼻梁滑落下来,滴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我有些愣。
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狼狈,却又这般……好看。
不是那种翩翩公子的好看,是一种混着血腥气和药香气的、让人觉得无比踏实的好看。
就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平日里只觉得沉,关键时刻出鞘,才知其锋芒能断金石。
我突然想起在南屏山时,苏世安也曾受过伤。
那是为了救一只掉进陷阱的小狐狸,手背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
当时我也在场,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扎。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用帕子随意一裹,说:“无妨,君子远庖厨,亦不惧小伤。”
那时我觉得他从容优雅,是天上的云。
可现在看着孙墨尘这满手鲜血、一脸严肃的样子,我才觉着,云彩再美也是飘着的,真要是受了伤流了血,还是得有个能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俗人靠谱。
忙活了大半夜,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阿依古丽才算是把这条命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孙墨尘把最后一根银针收进布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那张破椅子上。
他那件平日里纤尘不染的长袍上,此刻沾满了血迹和灰尘,看着跟个杀猪匠似的。
“这回亏大了。”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这药膏里的雪莲和龙骨,够我在泉州买个铺子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没忍住笑了:“行了孙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这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免得下辈子投胎成个哑巴。”
“我要是哑巴,这世上得少多少真理。”
他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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