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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esp;&esp;了远将他端详一番：“你可认识那人？”

&esp;&esp;魏春羽摇头：“非但不认得，连那模样也看不清。只知道他应当残了根手指。”

&esp;&esp;雨链窸窸窣窣地响在风中，了远唤他上前，将掌心抵于他额上，闭目沉吟片刻，收回手道：“没有妖邪气，想来是心神不安所致，那荷囊中有一串朱砂供的小菩提，你且将它压在枕下。如再不好，去寻郎中开方；若是异象不减，可再来寻我。”

&esp;&esp;简明言语，将魏春羽的心安了下来。

&esp;&esp;至此魏春羽心中再无半分对了远的不敬，也不敢腹诽心谤那张面容平凡、撑不起“美僧”一名——了远在他心里的形象，已转变成了一个亲和的、坦荡的、可靠有智慧的和尚。

&esp;&esp;魏春羽两手将荷囊包紧了，真心实意地打了一躬：“多谢大师相助，往后在下必多添些香火钱。”

&esp;&esp;了远拊掌笑道：“寺里尚有很多待修缮之处，了远在此先谢过公子了。”

&esp;&esp;随后也不多留，只道有人来寻自己了，便同二人道了别。

&esp;&esp;方才魏春羽只顾同了远叙话，却将那玉铮公子撂在一边了。当是时，只此他们二人相视于亭中，少了了远的引荐，难免又遇着生疏的不自在。

&esp;&esp;那公子先朝他笑了一笑，温和语道：“这茶盏里的水是取自了清远池，方才见魏公子只浅啜一口便放下了，可是不合胃口？”

&esp;&esp;听得此问，魏春羽口唇中的涩味又返了潮，他攒眉蹙额道：“我一向喝不惯茶水，这茶应是太正宗了，比之过往我喝过的，更是苦得厉害！若是要喝些好滋味，我倒晓得几家酒坊，那真是自润舌到宿醉醒来，都叫人飘飘欲仙”

&esp;&esp;他本说得兴致盎然，却忽地记起这是佛家重地，而眼前同了远交好的人十有八九也是个远酒色的善信，而他所说的大抵会招来厌烦，故而那后半截语声骤然掐断了。

&esp;&esp;那人却仿若未觉，若有所思同他道：“都说那池中水，各人能尝出各人的味道——了远说如寻常淡水味，到我口中却是辛呛难咽，而你尝到的又是旁的滋味，倒还真是神奇。”

&esp;&esp;魏春羽瞟了眼那茶水：“或许水都是一个味，只是人体质不同，口中滋味也不同。毕竟那些肝胆湿热的人常觉口苦，而脾胃湿热又觉口甘，不用怪力乱神之语也可说”他先一吐为快了，才觉冒犯：“公子，我一时昏了头、口不择言，并无对神佛寺院不敬的意思”

&esp;&esp;那公子含笑宽慰他：“无妨。魏公子懂得些医理，很好。”

&esp;&esp;“说了这么些话，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esp;&esp;那人起身拱手，龙章凤姿，玉质天成：“某姓裴，名怀玉，字玉铮。魏公子，幸会。”

&esp;&esp;“裴怀玉？原是你！你便是那炸了自家祠堂的裴怀玉？”

&esp;&esp;不料竟有人将旧事记得这样牢，裴怀玉面色空茫了一瞬，对上瞠目结舌的魏春羽，哑然失笑：“正是在下，承蒙关照，叫在下不敢囫囵掩盖过去。某四年前发了癔症，当蜡烛是甚么发亮的虫蝇，挥逐时失手打翻更有许多离经叛道之事，皆因病起。幸得邓道长照拂照看，因我体质有异收我做了弟子”

&esp;&esp;见他状似苦恼地嗟叹，魏春羽忍笑将被冷落的杯盏并到一处，磕出踏实的闷响：“玉铮兄同邓芙仙师的机缘，皆是大业无人不晓的美谈——只是祠堂一事，在下怎么听说，遭殃的不只是臂膀，还有裴兄挨了令堂管训的尊臀？”

&esp;&esp;裴怀玉也不恼，瞟他一眼道：“是魏大人说与你听寻开心的么？”

&esp;&esp;二人父亲同朝为官，而站队不同，政见亦不同。魏尚书魏祯主张循旧制立长，而裴大将军裴鸿则是力挺治疫有功的三皇子，主张更立贤储。且魏祯多思，行事多保守周全，而裴鸿乃将门虎子，拎着剑遇事便想铆足了劲先砍一刀。

&esp;&esp;话说二人于朝堂上头一回翻脸，是在康粮受围之时，康粮为大业东边一小国，与大业中间还隔着一个齐郡，乃是康粮国剜给东原国的土地——自二十载前康粮避战迁都至此，这便不是第一块屈辱的土地，而在康粮君主多疑削去良将姜开岭兵权后，更是注定了卖土求存的窝囊行径不会是最后一次。

&esp;&esp;而彼时康粮被北秦连破三城，就要直捣其都城，它仓皇求于大业，愿献那北秦攻途中的城池表谢。

&esp;&esp;裴老将军裴鸿当即就要应，连表挂帅出兵之愿；然魏尚书魏祯一来不愿为小国同北秦结怨，二来也委实瞧不上那处地尴尬的寒酸小城，与裴鸿一干人争执不下，最终气得直斥裴鸿是“肠子占了脑子空的莽驴”。

&esp;&esp;那裴鸿自也恼不堪言，目涨面赤地回敬魏祯“眼皮子比嘴皮子还浅”——毕竟大业军力强盛，只消出兵露露面，自能显尽威吓，叫那北秦知难退却，不会真有刀折矢尽的苦战血战。这番不必费力，又能瓜分一块土地、免得北秦独踞山头招来后患的好事，怎么不值得下个令允了。

&esp;&esp;此事终由魏祯扳过。而那康粮求不来援兵，在长驱直入的北秦铁骑面前，不及两月便溃散了，灭了国，被改名叫顺天州，更用北秦语。这是康粮没入衰颓的百年历史中，最后一次溃败。

&esp;&esp;那柄镶满金玉熠熠生辉的锟铻刀，在那末代君王自刭冲溅的血光中，飞快地衰暗下去，如同一个朝代的命运，在行至末路时便如草芥，被践踏着陷入历史的泥沼中。

&esp;&esp;此事后，大业向东的贸易被北秦砍去一刀，裴鸿同魏祯面上薄冰似的和睦也被削去了，二人明争暗斗多年，扰得对方如咽恶蝇般呕恶。

&esp;&esp;自半年前魏祯将裴鸿原本保下了的犯了事的旧部给流放了，二人更是形同水火，自两派矛盾上又添了笔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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