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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老太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二公主抬手不紧不慢地拭去眼角的残泪,动作从容,没有半分迟疑。她缓缓转过身,面上的哀戚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褪了个干净,步履从容地走到宋宛淇身边站定。
二公主语气淡淡地开口,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府中叨扰多日,如今也是该回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宋宛淇憔悴的面容上一掠而过才又补了一句,“保重。”语气清冷,说罢她也不等宋宛淇回应自顾自理了理袖口,俨然一副戏已唱完我就该退场了的态度。
宋宛淇闻言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有些直地落在灵堂方向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又或许是听见了却连敷衍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今日这场丧事实则本该由尉迟镇南或陆书禾出面主持大局,可眼下尉迟镇南被堵在书房里忙着安抚那位暴怒到几乎掀了桌的菅言川,别说脱身,连门都出不来;而陆书禾自那日起整个人便一病不起,病到几乎连床榻都下不了,别说操持丧仪了,就是起身走两步都费劲。
如此一来将军府这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琐碎杂务便尽数落在了宋宛淇一人的肩上,并且连个能替她换把手的人都没有,事事都要她亲自过问、亲口定夺,她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不敢有任何松懈。
她虽出身礼部尚书府,自幼耳濡目染,习得一身周全礼数,待人接物素来滴水不漏。可此刻宋宛淇独自一人站在灵堂前,迎着满堂缟素与满室悲声那些习以为常的礼法规矩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别人可以哭,她却不可以,别人可以悲痛欲绝失态失声,她更是不可以,只因她是这座府邸如今唯一撑着场面的人。满堂宾客在看着,将军府上上下下也在看着,她是将军府的长媳,但凡露出一丝软弱这满府的体面便再无人来撑着了。宋宛淇始终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反复摧折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青竹般力挺着。
若放在往常,以宋宛淇那般把礼数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必定起身相送,温言挽留几句才算不失了礼数。可此刻面对二公主的辞行她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微微颔算作应答,目光始终空洞的飘向灵堂深处那口漆黑的棺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与她平日的持重端方实在判若两人。可这满堂缟素之下,又有谁能苛责她呢?
二公主也是何等通透之人,倒也不曾计较这番冷遇,至少面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她神色如常地自顾自行完了一套告辞礼便不再多留,带着两个侍女转身往府门方向去了。
二公主步履从容地转过身,径自朝府门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清瘦而笔直,素白的衣袂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株孤零零立在旷野里的素梅虽单薄却不显孱弱,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脚步声不急不缓仿佛每一步都早已算好了分寸,越走越远,渐渐融进门廊的阴影里。
但就在二公主踏出将军府大门的当口门前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而至,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却也风尘仆仆,原来是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秦瑞晔。
秦瑞晔这一路纵马疾驰几乎未曾合过眼,当他远远就望见将军府门楣上那刺目的白幡时他的心头猛地一沉,尚未来得及勒稳缰绳便翻身下了马,踉踉跄跄的就往府里冲。
他一身风尘仆仆,步履又急又乱,深青色的衣袍被夜露打得半湿,衣襟和下摆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显然这一路颠簸而来片刻都未曾歇脚。秦瑞晔也顾不上搭理自己半分,就这么狼狈的大步往里冲。等走近了才现秦瑞晔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眉宇间凝着掩不住的焦灼,目光直直盯着灵堂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匆匆扫过两侧的白幡眸色愈沉了下去。
秦瑞晔和二公主就这么在将军府门前迎面打了个照面,一个正要出去,一个正要进来,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碰。
二公主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短短一瞬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契地互相微微颔便脚步不停地擦肩而过。
可秦瑞晔刚走出没几步脚步却在即将踏入灵堂门槛的那一瞬间生生顿住了,门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他缓缓偏过头,带着一丝疑惑以及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遥遥望向二公主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背影,又或者说是望向二公主身边那位最不起眼的侍女。
那婢女跟在二公主身侧全程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姿态更是低眉顺眼地恭谨,衣着灰扑扑的裙裾混在同行几人之中更是毫不显眼,乍一看与寻常伺候人的丫鬟并无二致,但秦瑞晔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
秦瑞晔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心中掠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婢女虽刻意收敛了身姿却掩不住肩背间隐约透出的利落与挺拔,步态沉稳而匀称,走路时脊背又不自觉挺得太直了些,怎么看都不像是长年伺候人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那背影、那身量、那低眉时下颌微微内收的习惯怎么越想越觉得眼熟?
一阵穿堂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灵堂门前的白幡猎猎作响。秦瑞晔的呼吸一滞,握在身侧的那只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抽枝展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唯独指甲嵌进掌心的阵阵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秦瑞晔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喊住她,也没有追上去,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生过。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将什么念头强行压下去,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时大门口已是空空荡荡,只有檐下的白幡还在风中翻卷着出细碎的声响,那道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秦瑞晔攥紧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松开,他又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大门一眼才终于收回目光,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沉默地跨进了灵堂。
灵堂里烛火摇曳,他的步子很快却没有什么声响,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得火盆里的纸钱灰打了几个旋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秦瑞晔脚步未停,径直朝灵前秦明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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