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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长春院惊变（第1页）

“你们看，絮安睡得好安静。”

陆书禾终于走到了菅絮安的床边，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看向身后的桂嬷嬷，只是那笑容温柔而破碎，还伴随着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的滑落在地。

“你们哭什么？”陆书禾的声音都微微着颤，却仍固执地笑着，仿佛只要她自己不肯相信那眼前的一切就不会是真的，“我的絮安只是睡着了……对吧？”她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像是不忍吵醒那安睡的人。

说完她又赶紧看向一旁的宋宛淇，满眼都是渴望被认可的期待。那目光太过恳切而灼热，又几乎是在哀求，只要此刻有人肯轻轻点一下头她便能顺着那一点微光把这摇摇欲坠的幻想再多维持一时半刻，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她也认了。

然而宋宛淇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不出来，话未出口眼泪却是先一步夺眶而出，无声无息地怎么也止不住。身后的桂嬷嬷更是早已别过脸去，整个人哭得浑身都在抖。她拼命捂着嘴死死压抑着，却仍有几声呜咽断断续续的从指缝间泄了出来。

见身后两人都只是哭，谁也不肯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陆书禾眼里的光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又慢慢转过头怔怔地看向菅絮安的方向，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端庄从容的眼眸此刻空洞而茫然，倒映着床上那张宁静的面容，仿佛只有这样静静地看着那张脸才能勉强维系住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

床上的人面容宁静安详，眉眼舒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乍一看，当真只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胸口却没了起伏，脸色也太过苍白，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生气。

秦明玉紧紧攥着菅絮安的手，可那双手却颤抖得厉害仿佛完全不受她自己的控制。眼泪更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流，一颗接着一颗，重重砸在菅絮安冰凉的手背上溅开一朵朵的水花。她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与痛苦，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宁静的面容上，仿佛怎么也看不懂眼前所生的一切。秦明玉就这么怔怔地，下意识的握着菅絮安的手不肯放开，十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隐约浮现，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足够久就能把那个人重新给拽回来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只剩下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秦明玉她低声重复着，反反复复，声音低哑而破碎，她不愿信，也不敢信。

“别哭了！哭什么哭！”陆书禾突然间爆，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眼眶通红可怖地瞪着满屋子垂泪的人怒喝道，“今儿个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一点当家主母的风范都没有！我的絮安只是睡着了，你们看不见吗？这种时候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们规矩不成？非要让我在这大喜的日子说你们不成！”

说完她猛地一转身，手臂扫过桌面，满桌的杯盏尽数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触目惊心。瓷器碎裂的声响在这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什么东西也跟着彻底断裂了。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桂嬷嬷赶紧扑上前一把抱住突然狂的陆书禾泪流满面，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子，生怕陆书禾一个不小心伤着了自己。

宋宛淇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见陆书禾踉跄着就要踩上满地的碎瓷片急忙小跑上前想要拦住她。谁知狂中的陆书禾力气大得惊人，只随手一推就将宋宛淇整个人都推出去好远。宋宛淇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而且直直朝着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栽倒下去根本无处可避。

宋宛淇躲避不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她几乎是认命般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那满地碎瓷在地上泛着冰冷的光，边缘锋利如刃，这一跤摔下去即便不毁容也少不得被扎个血肉模糊。然而过了许久，那想象中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宋宛淇非但没有摔在满地冰冷的碎瓷上反而跌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滚烫得让她心头一颤。那人稳稳地接住了她，臂膀孔武有力带着一股她曾在梦中回想过无数次的气息。

周围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呼吸。突然之间宋宛淇只觉得心口又酸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又碎了一次却又被这只宽大的手掌又给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但是还没等宋宛淇睁开眼时那人又一把稳稳的将她推了起来，这一切都生在一瞬之间，快到完全没给宋宛淇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似曾相识的气息里，身体却已被妥帖扶正。那双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有力而克制，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随即那温度便迅抽离快得像从未存在过般。

等宋宛淇终于从那片恍惚中回过神来开始思索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究竟是谁时才现身边既然是冬梅正一脸担忧地扶着自己，眼眶微红，轻声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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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微风轻轻吹过，红绸仍在缓缓飘动着，一切如常。而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就只是自己因思念过度而催生出来的幻觉罢了，可是那一瞬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切，却又是那样的不真实。宋宛淇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许久未动。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都说了絮安她只是睡着了！”陆书禾的声音喊得几乎已经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

桂嬷嬷死死抱着陆书禾的腰，却仍被她带得踉跄了好几步，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陆书禾眼看就要被她挣脱开去时尉迟镇南终于赶了回来。

尉迟镇南大步流星地跨进门，目光一扫便直奔陆书禾而去。他什么话也没说，眼疾手快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了下去。陆书禾的身子猛然一僵，旋即便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尉迟镇南稳稳的接住了她，又快的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他走得很急，但步伐却很沉稳。怀里的陆书禾安静地靠在他宽厚的肩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宋宛淇这时也终于彻底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几乎力竭的桂嬷嬷。桂嬷嬷毕竟年岁已高，方才那一番拼尽全力的拉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她也顾不上歇息多久，匆匆忙忙向宋宛淇道了声谢便又急急忙忙追着尉迟镇南的脚步而去了。一边跑一边不忘吩咐院里的小丫头赶紧去请府医到静澜院候着，声音虽急促条理却非常分明。

而另一边的尉迟靖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帮着桂嬷嬷阻拦陆书禾时他到底是为人子，不敢真的对自己的母亲用太大力气，左右为难之间反而牵动了自己的旧疾。此刻他扶着一旁的梳妆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尽是细密的冷汗。

一旁的王敏淑到底还是没忍住，她悄悄走到尉迟靖身边默默从怀里取出那瓶常备的药递了过去。

“快吃吧，不然晚上更难受。”王敏淑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分明还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但递药瓶的那只手还是很诚实的又往前送了送。

尉迟靖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熟悉的药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咳嗽。

尉迟靖缓缓伸出手，感觉那手指都有些僵硬。王敏淑见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模样索性一把拉过那只慢吞吞的手，将药瓶重重拍进了他的掌心，随后则是也不回地走回菅絮安床边继续低头默默抹着泪。

尉迟靖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过瓶身，看着掌心里那只还带着王敏淑体温的药瓶久久不语。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的天气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冷得他蜷在榻上三天两头便要咳一回血。他自己倒是觉着无所谓，咳完了便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角阖上眼歇一歇便也就过去了，左右他对自己这条命早就看淡了。

可王敏淑不一样，每一次听见他咳嗽她都被吓得脸都白了还要手忙脚乱地端水递帕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直默默掉眼泪。那几日她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翻遍了手头能找到的所有医书，枯黄的纸页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响，灯油熬尽了一盏又一盏，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歇一歇，最后她终于熬坏了三只砂锅才端出一碗能勉强入口的药来。

当王敏淑满脸兴奋地端着那碗药跑进来时尉迟靖先看到的却是她那双被烫得满是水泡的手，有的甚至已经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水看得人心里一紧，与她脸上那明媚的笑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而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催他趁热喝，仿佛那手上的伤根本不存在似的满心满眼只有他。

尉迟靖接过碗，汤汁浓得黑熏得人眼睛直涩，光是端在手里就能闻到那股令人舌根麻的苦涩。他低头抿了一口，药实在太苦了，苦得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险些没咽下去。可当他抬起头对上王敏淑那双布满血丝却满含期待的眼睛时，他还是神色平静地说了句“药一点都不苦”。

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渣味，浓到化不开。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王敏淑就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幸福时他忽然就觉得，那满室弥漫在空气中的苦涩或许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尉迟靖都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他碾碎成了尘埃不知散落到了何处。可原来他还记得，每一帧，每一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减。

尉迟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指节一寸寸泛白。他侧过头，目光隐晦地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菅絮安。他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起，拼尽全力克制着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面上却不露分毫，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话，说与不说都已没有意义。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药瓶紧紧贴在了胸口。药瓶冰凉硌人，隔着衣料都传来丝丝寒意，他却在这寒意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屋内屋外顿时乱成一团，哭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嘈杂得像另外一个世界。有人扑在菅絮安床前痛哭，有人来回奔走不知所措，有的婢女跪在廊下瑟瑟抖，几乎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惊惶与悲伤。

而尉迟靖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像一截枯木般立着无动于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这一切与他毫无关联。

等等……再等等，马上，这一切就该结束了。

尉迟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只是那弧度极浅，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表情不过就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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