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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狼崖往北,过了那道沟尾的小路,再走三里多地,有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从崖顶到沟底,也就三四丈。可崖壁陡,几乎直上直下,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崖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松,树冠探出崖边,像几只伸出去的手掌。站在崖顶往下看,能看见沟尾那条小路的全貌。
比如从哪儿进,从哪儿出,走快了几步到,走慢了几步到,一眼望尽。
刘德厚选的地方,就在这崖顶上。不是他头一回来的——老张头一回从冯立仁那边回来,带回了消息,也带回了一张草图。图上画着狼崖的位置、沟尾小路的走向,还有这一带的大致地形。刘德厚拿着那张图,在宁城北边的山头上转了好几天,才寻着这么个地方。当时他蹲在崖顶,往下望了望,又回头望了望退路,跟小周说:“就这儿了。”小周问他为啥,他说:“进可攻,退可跑。跑不了,还能跳。”
小周往下看了看,三四丈高,底下是碎石,跳下去腿得断。他没问,他知道刘德厚是在说笑。刘德厚这个人,打仗的时候不笑,不打仗的时候也不怎么笑。可偶尔说一句笑话,能把人噎死。
刘德厚蹲在两棵老松之间,背后靠着一块大石头,面前是一丛灌木。灌木不高,刚好齐胸,枝叶还算密,人蹲在后头,从底下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枪架在灌木枝杈上,枪口朝着南边,朝着沟尾那条小路延伸的方向。枪是三八式,缴获的,枪托上刻着四道印子。每一道印子,代表一条命。不是他命,是鬼子的命。李云山说刻这个没用,他说有用,看着心里踏实。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腿麻了,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极慢,像生了锈的铰链,一寸一寸地挪。裤腿蹭在石头上,出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吞了,传不出多远。手也麻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活动了一下,又一根一根握回去。手指头冻得僵,关节嘎巴嘎巴响,他皱了皱眉,把手揣进怀里暖了暖,又抽出来,重新握住枪把。
田大壮蹲在他身后,背靠着那棵老松树,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是刘德厚借给他的,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领口空荡荡的,风直往里灌。他把自己那件破棉袄叠了叠,垫在屁股底下,可那股子潮气还是从地里往上返,凉丝丝的,顺着裤腿往上爬。
“刘哥,”田大壮压低声音,“咱还得蹲多久?”
刘德厚没回头。“蹲到该撤的时候。”
田大壮不问了,把脖子又往领口里缩了缩。
他来了没几天,可已经学会了不少东西。学会了怎么蹲着不腿麻——两条腿轮着换,别等麻透了再动。学会了怎么嚼饼子不出声——含在嘴里,用舌头慢慢抿,别用牙咬。学会了怎么听动静——风里的鸟叫是真是假,林子里的脚步声是人是兽。刘德厚教他的,他都记着。记不住的就问,问了再记。刘德厚说他脑子不笨,就是慢。慢不要紧,记住了就行。
小周蹲在刘德厚右边,靠着一棵老松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他那耳朵支棱着,沟尾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听见。手里的手榴弹已经攥了大半天了,手指头在拉环上摸来摸去,摸得拉环都亮了。他今年二十一,可看着像十七八,圆圆的脸,两道浓眉,不说话的时候像个孩子。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猛。上回在宁城北边,他一个人端了鬼子一个机枪阵地,用的不是枪,是大刀片子。那刀是他爹留给他的,刀把上缠着红布,红布都黑了,是血浸的。
“刘哥,”小周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说,鬼子要是从南边过来,咱是先打头还是先打尾?”
刘德厚没看他,眼睛盯着沟尾那条小路。“打中间。”
小周愣了一下:“为啥?”
“打头,后头的跑了。打尾,前头的跑了。打中间,两头堵住,跑不了。”
小周想了想,点了点头,把那颗手榴弹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老魏蹲在刘德厚左边,枪架在灌木枝杈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沟尾那边。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中间只眨过几回眼,眨的时候,另一只眼还睁着。他今年三十七,是这四个人里头年纪最大的。脸黑,皱纹深,看着像五十多。不爱说话,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可枪法好,三百步内,指哪打哪。李云山说他是天生的狙击手,他不懂什么叫狙击手,只知道枪端稳了,瞄对了,扣扳机。剩下的交给天。
日头又偏西了些。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老魏脸上,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嘴唇干裂起皮,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缩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小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干蘑菇,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蘑菇是昨儿个在林子里捡的,干透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嚼骨头。他嚼了几口,又吐出来一块嚼不动的,顺手塞进旁边的石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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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田大壮小声问,“你吃的啥?”
“蘑菇。”小周说,“你要不要?”
田大壮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半个饼子,看了一眼,又揣回去。舍不得吃。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得饿着。饿着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跑不动。跑不动就得死。这是刘德厚教他的——粮食得省着吃,一顿分成两顿吃,两顿分成四顿吃。饿不死就行。
刘德厚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没点。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干咂摸着。烟叶子不多了,得省着抽。抽完了就没得抽了。没烟抽的日子,他过不了。不是瘾大,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事没事叼着个烟袋,心里踏实。
“刘哥,”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团长那边,啥时候动手?”
刘德厚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
“该动手的时候就动手。不该动手的时候,急也没用。”
小周点点头,又把草茎塞进嘴里,嚼着。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短促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报信的暗号,又像是平常的鸟鸣。刘德厚耳朵支棱了一下,没动。老魏也没动。小周把手榴弹攥紧了。田大壮屏住呼吸,两只手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
四个人,崖顶上,谁也不说话。风从南边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林子的气息。刘德厚闻了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呜呜的,从树梢上掠过。
他把烟袋别回腰后,重新握紧枪把。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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