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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灶膛里的湿柴噼啪作响,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鬓边散乱的丝里。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方才去后山泉眼打水时,沾在脸上的晨雾还没干透。
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是大山回来了?可这才刚过晌午,往常他去邻村拉货总要等到日头西斜才会回来。她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从院门口慢慢挪到堂屋门口,那拖沓的节奏不像是大山惯有的沉稳步伐,倒像是……
“秋月妹子,在家吗?”门外传来刘佳琪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怯懦,却又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李秋月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刘佳琪来做什么,自从上个月大山在邻村的晒谷场帮刘佳琪捡回被风吹散的稻谷后,这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就总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们家附近。有时是送一篮刚蒸好的红薯,有时是借一把镰刀,每次都笑得眉眼弯弯,看向大山的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光。
“我知道你在里面,”刘佳琪的声音又近了些,“大山哥让我来拿他落在我家的那件蓝布褂子,他说晚上要穿去村头的电影场。”
李秋月猛地站起身,灶台上的铁锅被她带得晃了晃,锅里的玉米糊糊溅出几滴,落在烧得通红的灶台上,出滋啦的声响。她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拉开门栓,冷风裹挟着山间的雾气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佳琪就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她今天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蛋更显娇嫩。看到李秋月,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故意挺了挺胸,露出纤细的腰肢——那是李秋月自从生了小柱子后就再也找不回的曲线。
“秋月妹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刘佳琪故作关切地问道,目光扫过李秋月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李秋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刘佳琪手里的蓝布褂子。那件褂子是她去年冬天连夜给大山缝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密的云纹,是大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上个月大山说去邻村拉货时不小心把褂子弄丢了,她还心疼了好几天,连夜又给他赶制了一件新的,没想到……
“大山哥说这件褂子是你缝的,”刘佳琪像是没看到李秋月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他还说你手真巧,缝的衣服比城里买的还舒服。不过我看这领口有点松了,昨天帮他缝了几针,你看看,是不是比原来好看多了?”
李秋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领口处多了几针细密的粉色线脚,与原本的蓝色布料格格不入,像一道刺眼的伤疤。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佳琪把褂子递到她面前。
“你帮大山哥收着吧,”刘佳琪把褂子塞进李秋月怀里,“对了,电影场的凳子我已经帮你们占好了,就在最前面的位置,视野可好了。大山哥说晚上要带你和小柱子一起去,你可得早点准备,别让我们等太久。”
说完,刘佳琪又笑了笑,转身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她的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粉色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得意的蝴蝶。
李秋月抱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冷风把她的头吹得凌乱不堪。怀里的褂子还带着刘佳琪身上的皂角香味,那是大山从来没让她用过的香皂——他总说城里的香皂太贵,不如用皂角实惠。
“娘,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屋里传来小柱子的声音,四岁的孩子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呀?”
李秋月回过神,连忙把褂子叠好放在门槛上,蹲下身抱住小柱子:“乖,娘这就给你盛饭。”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脸埋在小柱子柔软的头里,汲取着一丝温暖。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摸了摸她的脸:“娘,你哭了吗?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我去告诉爹,让爹打他。”
李秋月摇摇头,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娘是被烟呛到了。走,我们吃饭去。”
饭桌上,小柱子一边啃着红薯,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娘,爹说晚上要带我们去看电影,是打仗的片子,可好看了。佳琪阿姨说她会给我带糖葫芦,还有糖画。”
李秋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变得苦涩。她抬起头,看着小柱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该怎么告诉这个才四岁的孩子,那个总给他买糖吃、陪他在院子里追蝴蝶的爹,可能要被别人抢走了?
吃过饭,李秋月把小柱子哄睡着,然后拿起那件蓝布褂子走进里屋。她找出针线筐,想把领口处的粉色线脚拆掉,可针脚太密,她拆了几针就把布料戳破了一个小洞。看着那个小小的破洞,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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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刚嫁给大山的时候,大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们家穷,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她就用自己陪嫁的布料给大山缝衣服,大山每次都宝贝得不行,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拿出来穿一次。
有一次大山上山砍柴,不小心把腿摔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照顾大山和刚出生的小柱子,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可大山总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抚摸她的头,在她耳边说:“秋月,委屈你了。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给你买城里姑娘穿的花裙子。”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心里是甜的。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辈子相守下去,在这座深山里,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彼此,直到头变白。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日子刚好过一点,一切就都变了。
大山开始经常去邻村,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对她也越来越冷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她说山里的趣事,也不再帮她做家务,甚至有时候她跟他说话,他都只是敷衍地嗯一声。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每次她想问大山,看到大山疲惫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怀疑会伤害到大山,也怕自己的猜测变成真的。
傍晚的时候,大山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李秋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褂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却也让她显得更加孤单。
“你在干什么?”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李秋月抬起头,看着大山。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灰色褂子,是她前几天刚给他缝好的。他的头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刘佳琪来过了,”李秋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把你的褂子送回来了。”
大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拿起那件蓝布褂子,看到领口处的破洞,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弄破了?”
“我想把那些粉色的线脚拆掉,”李秋月说,“可是不小心戳破了。”
大山沉默了,他拿着褂子,手指摩挲着那个破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破了就破了,扔了吧,反正你也给我缝了新的。”
“这是我给你缝的第一件褂子,”李秋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以前那么宝贝它,说要留着当念想。”
大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日子好了,不在乎一件衣服。”
“你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衣服,”李秋月猛地站起身,眼泪终于决堤,“你在乎的是刘佳琪,对不对?你喜欢她,所以她缝的几针你都当成宝贝,我缝的衣服你却说扔就扔。”
大山被她问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李秋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刘佳琪年轻漂亮,活泼开朗,像一束阳光照进了他沉闷的生活。和刘佳琪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年轻的时候,充满了活力。
“我没有,”大山最终还是否认了,“你别胡思乱想,我和佳琪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让你把最喜欢的褂子落在她家?普通朋友会帮你缝衣服?普通朋友会约你去看电影,还帮你占好位置?”李秋月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大山心上,“大山,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大山抬起头,对上李秋月通红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痛苦、失望和不甘,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说自己和刘佳琪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小柱子的哭声。李秋月连忙擦干眼泪,跑进里屋。小柱子醒了,正坐在床上哭着要爹。李秋月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乖,爹在外面呢,不哭了。”
小柱子抽泣着看向门口,看到大山站在那里,立刻伸出小手:“爹,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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