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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把最后一只碗摞在碗柜顶层时,灶房梁上的燕子突然扑棱棱飞起来。她仰头看了眼,燕窝里露出三张小黄嘴,嫩得像开春的芽尖。山风从木窗棂钻进来,卷着后坡松针的气息,把灶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油罐吹得晃了晃。
大山的脚步声在院坝里响起来时,她正往灶膛里添柴。湿松针在火里滋滋地冒白烟,呛得她眼圈红。这脚步声比往常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泡透了的棉絮上,拖沓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酒气。
“水。”男人的身影撞在土墙上,碎成几块。
李秋月没回头,往灶台上的黑陶壶里舀了瓢凉水。壶沿结着层薄垢,是去年冬天冻裂后用米汤糊过的痕迹。她把壶往灶台上顿了顿,瓷盖磕出清脆的响。
大山掀门帘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把灶房里的烟全搅活了。他的褂子前襟沾着泥,左胳膊肘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李秋月的目光在那破洞上停了瞬,灶膛里的火突然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脚边的青砖上。
“问你谁呢。”大山又说,这次带上了火气。他伸手去抓壶,手腕却被女人攥住了。李秋月的手比春天的山核桃还糙,指节因为常年攥锄头磨出的厚茧,硌得他生疼。
“又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结了薄冰的潭面。
大山甩开她的手,灌了半壶水才喘过气。喉结滚动时,李秋月看见他脖颈上有道红痕,不是山里的荆棘能划出来的形状。她突然想起前儿个去镇上赶集,看见布店老板娘脖子上也有类似的印子,被那块水红色的丝巾遮了一半。
“关你屁事。”大山抹了把嘴,凉水顺着下巴滴在靛蓝裤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佳琪男人托我捎东西,喝了两盅怎么了?”
李秋月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木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亮堂堂的。火光里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是去年秋天抢收玉米时被露水浸出来的。“王老五前天去县城看儿子了,你捎的哪门子东西?”
男人的脸猛地涨起来,像被晒裂的红土坡。“你他妈还查起老子来了?”他扬手时,李秋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动作让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改成了掀翻灶台的力道——黑陶壶摔在地上,水混着碎瓷片溅到墙角,惊得梁上的燕子又飞了一圈。
“疯了?”李秋月的声音终于颤了。她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结婚那年大山给她买的银镯子,也是这么摔碎在门槛上的。那天他输光了准备买耕牛的钱,红着眼问她要陪嫁的铜锁去当。
大山没接话,转身往堂屋走。粗布鞋碾过地上的碎瓷,出咯吱的响。李秋月蹲下去捡瓷片时,手指被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去年深秋落在晒谷场上的野山枣。
她把带血的瓷片扔进灶膛,火苗裹着它缩了缩,随即又猛地旺起来。锅里的玉米糊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里,她听见堂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大山在翻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她陪嫁的那点布料和攒下的几块钱都在里头。
“别碰那蓝布。”李秋月站起来时,膝盖麻得僵。她扶着灶沿站稳,看见男人正把那块靛蓝土布往怀里塞。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扯的,想给后坡的小叔子做件新褂子,他下个月要去山外当学徒。
大山把布往裤腰里掖了掖,眼睛在她身上溜了溜。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过来,李秋月闻到那股熟悉的、让她脊背紧的气息。他的眼神像山坳里的饿狼,盯着猎物时连眼白都泛着红。
“你那身肉比这布值钱。”男人伸手来摸她的脸,手指上还沾着泥和草屑。李秋月偏头躲开,他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李秋月望着灶门里跳动的余烬,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大山在媒人家里第一次见她,偷偷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让她舌尖麻。
“佳琪比你会伺候人。”大山的手滑到她腰上时,声音里带着黏糊糊的笑意。“那娘们儿的腰,比你这柴火棍软多了。”
李秋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刚才被瓷片划破的地方渗出来。她看见男人脖子上的红痕在昏暗中泛着紫,像条毒蛇盘在那里。刘佳琪家的晒谷场挨着她家的菜地,前几天她去摘豆角,撞见那女人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得能看见半截白脖子,正往大山手里塞鸡蛋。
“她男人知道吗?”李秋月的声音像从冻裂的冰缝里挤出来的。
大山突然笑出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知道又怎样?他王老五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他猛地把李秋月往灶台上按,女人的后腰撞在铁锅沿上,疼得她倒抽冷气。“你以为老子乐意碰你?要不是看在你还能生……”
后面的话被李秋月的呜咽堵了回去。她的脸贴在冰凉的灶台上,闻到自己头里混着的柴火味和汗味。灶膛里的余烬映着她的影子,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苞米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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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坝里的鸡突然惊得乱叫,大概是被什么野兽惊了。李秋月想起前儿个在后坡看见的狼粪,村里的老人们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山里的东西都开始往村子附近窜了。
大山的手在她衣襟里乱摸时,她看见灶台上那只豁口油罐。罐子里的菜籽油还剩小半,是她用三斤干辣椒跟山外的货郎换的。她猛地侧过身,男人没防备,踉跄着撞在碗柜上,摞在顶层的碗噼里啪啦砸下来,碎了一地。
“你他妈反了!”大山的拳头挥过来时,李秋月闭上了眼。但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她听见男人“哎哟”一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响动。
睁开眼时,看见大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额角磕在灶门的铁环上,正汩汩地冒血。刘佳琪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顶门的枣木杠子,花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
“秋月姐,”那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他要干啥?”
李秋月没说话,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后腰的疼一阵阵往上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看了眼地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又看了眼门口那个头散乱的女人,突然觉得灶房里的烟比刚才更呛了。
梁上的燕子再次飞起来,这次却没再落回窝里。它们盘旋着飞出木窗,朝着后坡那片茫茫的松林飞去。李秋月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灶膛里的余烬还要微弱。
大山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挣扎,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把他看东西的目光染成一片猩红。刘佳琪扔掉木杠子,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花衬衫的后背洇出两块深色的汗渍。
李秋月慢慢走到门口,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远处的山尖已经被暮色染成了青紫色,像极了她刚嫁过来那年,大山给她描眉时用的那截烧焦的柳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枣木杠子,掂量了一下。木头被磨得光滑,带着常年握在手里的温度。灶房里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结在锅面上,像层硬邦邦的壳。
“起来。”李秋月的声音很轻,却让地上的男人瞬间停了嘴。她举起木杠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像地里的春芽要顶破冻土时的那种颤动。
暮色从木窗棂爬进来,渐渐淹没了灶房里的狼藉。梁上的燕窝空着,三张小黄嘴还在张着,却再也等不到亲鸟衔来的虫子。灶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下去,只在厚厚的灰烬底下,藏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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