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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是被山风灌醒的。
额头磕在棱角分明的青石板上,肿起的包像颗面馒头。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却像散了架,尤其是右手腕,断成两截的银镯子嵌进皮肉里,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身下的青苔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远处的山坡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像大山脸上淌下来的血。李秋月扶着身边的老松树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在地,这才现左腿的裤管被划开道长口子,伤口里嵌着泥沙和碎草,疼得她眼前黑。
退烧药还撒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混着泥土,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李秋月疯了似的伸手去抓,指尖被碎石划破也顾不上,把抓到的药片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小柱子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
她得回家。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让她重新攒起力气。李秋月拖着伤腿往山下挪,每走一步,左腿的伤口就被牵扯着疼,后腰的旧伤也跟着起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她不敢回头看山坡的方向,可耳朵里总响着大山那声凄厉的惨叫,还有王建军砸镐头时沉闷的“砰砰”声,像重锤敲在她的天灵盖上。
路过那座石桥时,李秋月看见桥面上有串带血的脚印,是军绿色胶鞋踩出来的,朝着刘佳琪家的方向。脚印很深,边缘的血已经黑,像一条条凝固的蛇。她忽然想起王建军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那双藏在煤窑烟火气里的眼睛,亮得让人怵。
刘佳琪……怕是也没了。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同情那个女人,甚至恨她搅得自己家破人亡,可一想到那把沾血的镐头,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桥栏杆干呕,吐出的还是带血的唾沫,那颗断齿留下的牙洞空荡荡的,吸进的风都带着血腥味。
走到岔路口时,李秋月看见刘佳琪家的烟囱没冒烟。往常这个时候,刘佳琪总爱在院子里烧火做饭,远远能看见她穿着花衬衫的影子在灶台前晃。可今天,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条淌血的舌头。
院墙外的豆角架倒了,嫩绿的豆角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李秋月看见泥地里有只掉在地上的花布鞋,鞋面上绣着的桃花被血染红了,正是刘佳琪常穿的那双。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山里的天黑得快,夕阳刚钻进山坳,夜色就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把路两旁的树都染成了鬼影。风穿过树林,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山在哭,又像是刘佳琪在叫。
李秋月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山里的冤魂会在夜里找替身。她吓得缩起脖子,把攥着药片的手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到村口时,遇见了打着手电筒找她的二婶子。女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在地上乱晃:“秋月!你咋成这样了?柱子呢?”
“柱子……柱子在家烧……”李秋月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二婶子,快……快帮我去镇上买药……”
“买药?”二婶子捡起手电筒,光打在她脸上,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口凉气,“你这伤得先治!我去叫你三叔公,让他套驴车送你去镇上!”
“别!”李秋月抓住二婶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先去买药!柱子等着救命呢!我没事……”
话没说完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李秋月躺在自家炕上。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得屋顶的茅草都像是蒙着层灰。二婶子正用布巾蘸着烈酒给她擦伤口,酒液渗进皮肉里,疼得她浑身抖,却咬着牙没出声。
“三叔公去镇上买药了,你放心。”二婶子的声音很沉,“柱子刚喝了退烧药,睡过去了。”
李秋月转过头,看见小柱子躺在身边,小脸还是通红,呼吸却平稳了些。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比刚才烫得轻了。
“大山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二婶子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往她伤口上撒草药的手更重了些。草药混着血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我看见了……”李秋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王建军……用镐头……”
“造孽啊!”二婶子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刚才村东头的老猎户去山上收桃子,看见山坡上的血了,回来跟我说的。他没敢靠近,说怕沾了晦气。”
李秋月闭上眼睛,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想起大山的好,想起他年轻时背着她蹚过涨水的河,想起他把唯一的白面馒头塞给她,想起他第一次抱小柱子时傻笑的样子。那些好像退潮后的贝壳,平时埋在沙里看不见,现在却被这场血光冲刷出来,硌得她心口生疼。
可更多的是恨。恨他把卖粮的钱扔进赌场,恨他把她的银镯子换了酒喝,恨他在刘佳琪的炕头上说她的坏话,恨他打在她脸上的那记耳光。这些恨像毒藤,早已缠得她透不过气,可真到了这人死灯灭的时刻,恨却像被抽走了根,只剩下空落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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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呢?”
“跑了。”二婶子压低声音,“老猎户说看见他背着包往深山里去了,怕是要逃进黑风口,那地方连着外县,官府都不好搜。”
黑风口是山里最险的地方,常年刮着能把人吹下山崖的狂风,据说还有熊瞎子出没。李秋月去过一次,是跟着大山去采灵芝,走到半路就被风刮得站不住脚,最后空手而归。王建军往那里跑,是真不想活了,还是觉得能逃出天网?
“刘佳琪……”
“不知道。”二婶子摇摇头,“她家院门还关着,没人敢去看。怕是……也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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