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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小杂种,跟你娘一样贱!”大山骂着,又想去踢,却被里屋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爬下了床,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头凌乱地贴在脸上,手里紧紧攥着根拐杖。“大山……你要打……就打我吧……”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是挺直了腰板。
大山的脚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随即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娘,您咋起来了?仔心着凉。”他收回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好像刚才那个施暴的人不是他,“我跟秋月闹着玩呢,您别当真。”
婆婆没说话,只是用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每敲一下,就往大山面前挪一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积着经年的苦,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藏着数不清的泪。
“闹着玩?”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把秋月当啥了?把这个家当啥了?你跟刘佳琪那个女人鬼混的时候,咋不想想还有个家?”
大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揭了短。他几步冲过去,想抢婆婆手里的拐杖,却被老人死死按住。“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婆婆冷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我亲眼看见你钻进她家的门!我亲眼看见她男人托人带信回来,说下个月就从新疆回来!大山啊大山,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大山的动作僵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刘佳琪的男人在新疆挖煤,三年没回来了,上个月突然托同村的人带了封信,说矿上效益好了,挣了钱,要回来盖房子。这事山里人差不多都知道,只有大山,大概是被刘佳琪的甜言蜜语糊住了心,竟没把这当回事。
“他回来又咋了?”大山梗着脖子,声音却虚了,“佳琪说了,她早就不跟他过了。”
“不跟他过?”婆婆气得浑身抖,拐杖都快攥断了,“她男人回来,能容得下你?到时候人家夫妻还是夫妻,你呢?你啥都不是!你只会把这个家败光,把秋月和柱子逼上绝路!”
大山被说得哑口无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忽然一脚踹翻了灶房门口的泔水桶。馊水混着猪食溅了一地,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老子的事不用你管!”他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李秋月,“明天把钱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拆了这破屋!”
门被摔得震天响,院墙外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朝着西边去了。李秋月知道,他又去找刘佳琪了。
灶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小柱子压抑的哭声和婆婆粗重的喘息声。李秋月慢慢站起身,后腰的疼让她直不起腰,她扶着灶台,看着地上的碎碗片,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大山也是在这个灶房里,给她煮了碗荷包蛋。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这么粗糙,眼里还有光,不像现在,只剩下赌徒的贪婪和色鬼的浑浊。
“秋月……”婆婆走过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老人的手比灶膛里的灰还要干,“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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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摇摇头,想说不委屈,眼泪却掉得更凶。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着地上的碎碗片,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滴在青砖上,像极了灶膛里曾经爆出的火星。
小柱子跑过来,用袖子给她擦脸,孩子的袖子上沾着灶灰,把她的脸擦得一道黑一道白。“娘,不疼。”孩子伸出被划破的小手,学着她平时哄他的样子,轻轻吹了吹她的指尖。
李秋月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透过窗棂照在地上的馊水里,泛着冷冷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像谁在哭。
她想起刘佳琪,那个邻村的少妇,总是穿着花衬衫,头梳得油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去年秋收时,刘佳琪来借镰刀,站在院门口和大山说了半天话,阳光落在她露着的半截胳膊上,白得晃眼。那时候李秋月就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大山的笑声,比平时高了八度。
后来就有闲话传出来,说看见大山半夜从刘佳琪家的后墙翻出来。李秋月不信,直到有一天,她去给婆婆抓药,路过刘佳琪家的菜地,看见大山正帮着刘佳琪摘豆角,手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腰。刘佳琪笑着推开他,眼里的春意却像藤蔓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李秋月没去抓药,空着手回了家。她坐在灶膛前,把一捆柴禾全塞进灶里,火越烧越旺,映得她脸生疼,心里却像结了冰。
“娘,我冷。”小柱子在怀里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李秋月抱紧了孩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重新冒了出来,舔着柴禾的边缘,出噼啪的轻响。她看着火光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她这几年的日子。
婆婆已经回屋了,竹床又开始吱呀作响,只是没再咳嗽。李秋月知道,老人是怕她担心。她站起身,把捡好的碎碗片倒进墙角的垃圾堆,又拿了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馊水。
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扫得很慢,后腰的疼让她每动一下都很费力,可她不想停。好像只要一直扫下去,那些肮脏的、不堪的、让人心疼的东西,就能被扫进垃圾堆,像灶膛里的灰烬一样,天亮了就没人记得。
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透过窗棂照在八仙桌上。大山的粗瓷碗还倒扣着,豁口的边缘在月光下像道伤疤。李秋月走过去,把碗翻过来,碗底沉着几粒没洗干净的饭粒,像几颗被遗忘的星子。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大山用这只碗给她盛过鸡汤,说:“秋月,以后我一定让你天天喝鸡汤。”那时候他的眼神很亮,像山里的星星。
现在星星还在,只是不再照着她了。
灶膛里的火又开始暗下去,这次没有再添柴。李秋月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也消失在灰烬里。黑暗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只有后腰的疼,还在固执地提醒着她,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有多难。
远处的狗吠声停了,山风也歇了,只有小柱子均匀的呼吸声,像春天里流过门前的小溪。李秋月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她娘教她的,说哄孩子睡觉最管用。
“月亮光光,照地堂……”她的声音很轻,混着灶膛里偶尔爆出的余烬声,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霜,落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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