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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山风裹着松针味撞在窗纸上,李秋月猛地睁开眼时,炕头已经凉透了。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在泥地上洇出片惨白,正照在墙根那只裂了口的陶罐上——昨天晾的半罐山枣干还没收,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悄没声地坐起身,后腰的旧伤又在阴雨天里泛疼。去年秋天大山赌输了钱,把她推搡在门槛上磕的,当时肿得像面馒头,如今摸起来还能感觉到骨头缝里藏着的寒意。炕尾的粗布被子卷成个乱糟糟的团,大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个被体温焐热又渐渐变凉的窝。
灶房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秋月披上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地上散落着几粒玉米,是昨天喂鸡时撒出来的,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地面的刹那,忽然想起下午在河湾洗衣时,二婶子凑过来低声说的话:秋月啊,昨儿后半夜,我瞅见大山往刘家坳那边去了
刘家坳,刘佳琪。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灶台上的洋油灯只剩个底,她摸索着添了点煤油,昏黄的光立刻舔上墙壁,把那些贴了多年的旧报纸照得黄脆。报纸上印着的城市姑娘笑得灿烂,衬得这个连像样桌子都没有的灶房愈寒酸。她拿起火镰,一声擦出火星,引燃了灶膛里的余烬。火苗慢慢舔上干柴,出细微的爆裂声,映得她眼下的乌青愈明显。
锅里的水刚冒热气,院门外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李秋月手一抖,火钳掉在地上。她慌忙蹲下去捡,指节却在灶角磕出片红印子。
大山推门进来时带了身酒气和陌生的脂粉香。他敞着粗布褂子,露出黧黑胸膛上几道新鲜的抓痕,看见灶房亮着灯,不耐烦地啐了口:大半夜烧火做啥?败家娘们。
给你热点吃的。李秋月的声音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轻。她起身想去掀锅盖,手腕却被大山一把攥住。他的手心粗糙,带着烟油和泥土的味道,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吃什么吃?大山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带着酒后的浑浊和戾气,刚才去哪儿了?
李秋月的心猛地沉下去。她傍晚确实去过刘家坳附近的坡地,想把昨天没割完的猪草收回来。那时夕阳正红,她远远看见刘佳琪家的烟囱冒了烟,还听见了大山的笑声从院墙里传出来。她没敢靠近,抱着半筐猪草在野地里站到天擦黑,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像冰。
割猪草去了。她低声说,试图挣开手腕。
大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油腻:割猪草?我看你是去查岗吧?他猛地把李秋月往怀里拽,酒气喷在她脸上,咋?怕我跟刘佳琪干事?
李秋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褪成惨白。她挣扎着往后退,后腰撞到灶台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灶台上的油灯晃了晃,灯芯爆出个火星,映出大山脸上不怀好意的笑。
她可比你会疼人。大山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滑到她领口时,被李秋月狠狠打开。
你放开!她的声音颤,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和羞耻。
大山被惹恼了,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李秋月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她没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大山,眼神像深冬的井水,凉得刺骨。
大山被她看得毛,骂骂咧咧地松开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他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把你那对银镯子给我拿出来。
李秋月猛地抬头。那对银镯子是她娘临终前给她的,是这个家里唯一像样的东西。去年大山赌输了钱要拿去当,她死死抱着不放,被打得半个月没能下床。
那是我娘留的
娘留的咋了?大山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子是你男人,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明儿不拿出来,看我不拆了这破屋!他摔门出去,堂屋传来他往炕上铺褥子的声音,动静大得像在拆房。
灶房里只剩下李秋月一个人。油灯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照着她半边红肿的脸。她抬手摸了摸嘴角的血,指尖冰凉。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视线。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像被踩住的猫。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通红的炭火,映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李秋月抬起头,看见窗纸上泛出鱼肚白。她扶着灶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锅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舀了瓢冷水,慢慢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也让半边火辣辣的脸舒服了点。
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大山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姿像头猪,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他的褂子扔在地上,李秋月弯腰去捡,却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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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银质的小蝴蝶卡,翅膀上镶着细小的红珠子,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这不是她的东西。李秋月认得,刘佳琪前天去镇上赶集时,头上就别着这个卡。
她捡起卡,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翅膀。红珠子硌得指尖疼,像细小的血点。堂屋里弥漫着大山的汗味和酒气,混杂着墙角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李秋月捏紧了卡,指节泛白。她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布鞋,凉得像踩在冰水里。远山隐在薄雾里,轮廓模糊,像巨大的沉默的野兽。坡地上的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
她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那是她娘生前种的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她挖了个小坑,把银蝴蝶卡埋了进去,又用脚踩实了泥土。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该去喂猪了。猪圈里的老母猪昨晚下了崽,哼哼唧唧地等着吃食。李秋月拎起墙角的猪食桶,桶沿的木刺扎进手心,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一步一步往猪圈走。
走到猪圈门口,她听见了隔壁王大娘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好奇:秋月,昨晚你家咋了?我听见动静了。
李秋月的脚步顿了顿。她转过身,看见王大娘站在院墙外,手里挎着个篮子,眼神里满是探究。晨雾在她们之间缭绕,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没啥,李秋月笑了笑,笑容比晨雾还淡,大山喝多了,摔了一跤。
王大娘了一声,眼神却显然不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日子
李秋月没接话。她转过身,把猪食倒进石槽里。老母猪立刻带着小猪崽抢食吃,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她看着那些粉嫩的小猪崽,突然想起自己刚嫁给大山的时候。
那时她才十七,穿着红棉袄,坐在花轿里,听着迎亲队伍的唢呐声在山坳里回荡。大山那时还不赌钱,虽然话少,但会在她割麦子割到手时,笨拙地给她包扎;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揣进怀里捂热。她曾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守着几亩薄田,生几个娃,像山间的野草一样,安静地枯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三年前那次镇上的庙会,他跟着邻村的人去赌钱,赢了点小钱,回来时眼睛亮。从那以后,他就像着了魔,家里的粮食、牲口,但凡能换钱的,都被他拿去赌了。输了就喝酒,喝了就打人,打完了又会抱着她哭,说下次再也不了。
可没有下次。只有一次比一次更重的拳头,一次比一次更晚的归期,和身上越来越重的脂粉香。
刘佳琪是去年守的寡。她男人在矿上出了事,赔了笔钱。她不像李秋月这样被困在山里,常去镇上赶集,穿的确良衬衫,头梳得油亮。李秋月见过她几次,总是笑着,眼角的痣在笑时格外显眼。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女人,会和大山搅在一起。
猪食槽空了。李秋月拎着空桶往回走,路过堂屋门口时,听见大山还在打呼噜。她走到灶房,把冷掉的水倒掉,重新添了锅。火苗又起来了,映着她平静的脸,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穿过薄雾,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远处传来了刘佳琪的声音,清亮亮的,在喊她家的鸡。紧接着,堂屋里的呼噜声停了,大山骂骂咧咧地起了床。
李秋月把刚蒸好的窝头捡出来,放在粗瓷碗里。她知道,大山吃完早饭,又会去找刘佳琪。也许会拿着她的银镯子去赌,也许会在刘佳琪家的炕头上消磨一整天。而她,会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喂猪、种地、缝补,在这座深山里,守着一个空壳一样的家。
她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咬了一口。面很粗,带着点麸皮的涩味。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冷,像揣着一块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院门外,大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出去。李秋月抬起头,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清水。她低下头,继续啃着窝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粗瓷碗上,的一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远处的山上,传来了杜鹃鸟的叫声,一声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山谷里反复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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