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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整整三日,李秀兰的掌心被车票边缘磨出了血痕。她蜷缩在车厢角落,闻着同车乘客身上陌生的烟草味,总觉得后颈凉——仿佛王大柱的手还掐在那里,指甲嵌进皮肉。
省城车站的汽笛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李秀兰攥紧包袱钻出车厢,眼前的水泥路面亮得刺眼,来往的汽车喷着黑烟,把她刚换上的灰布裙溅满泥点。她望着路边橱窗里倒映的自己,粗布头巾下露出的几缕头已经白,哪还有半分昔日山村里被称作山茶花的模样。
妹子,要住店不?浓妆艳抹的妇人晃着绢帕凑过来,香水味呛得她直皱眉,咱们这儿便宜,还管饭。
李秀兰后退半步,包袱里的金镯子硌着肋骨。她想起赵春娥倒下时,镯子内侧的永结同心四个字在血泊里泛着冷光。昨夜宿在小旅馆,她用石头磨掉了刻字,金属碎屑落在枕头上,像极了母羊流产时的血沫。
穿过三条街,终于在巷尾找到招工启事上的纺织厂。铁门内传来机器轰鸣,女工们踩着高跟鞋进出,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让她想起赵春娥的旗袍盘扣撞在门框上的脆响。
会踩缝纫机吗?工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咱们这儿不招孕妇。
李秀兰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我没怀孕!这是她摸到赵春娥的口红,慌忙塞回布包,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工头嗤笑一声,转身要走。李秀兰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肩头青紫的伤痕:我是逃出来的,您行行好
围观的女工们出惊呼。工头皱起眉头,从兜里掏出登记表:先试三天,工钱减半。
宿舍是间十平米的屋子,八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李秀兰分到上铺,床板缝隙里卡着半截断齿的木梳。下铺的女工叫阿翠,见她铺床时总护着腹部,小声问:真是被男人打的?
李秀兰点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阿翠从枕头下摸出瓶雪花膏:抹这个,去疤。她的手腕上戴着红绳,系着枚铜钱,我男人在码头扛货,上个月被货物砸断了腿,现在还躺医院呢。
夜里机器声停了,李秀兰躺在床上数砖缝。窗外飘来不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唱着天涯呀海角她摸着藏在枕下的金镯子,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此刻听来竟像诅咒。
半月后的清晨,李秀兰在食堂打粥时听见女工们议论。听说后山那寡妇死了?可不是,脑袋都被砸烂了!还有个赌鬼男人,腿也断了,警察正满山找呢。
她的手一抖,粥洒在鞋面。阿翠扶住她:你脸色真差,是不是中暑了?
李秀兰强笑:可能是夜班太累。她转身往车间走,帆布鞋上的水渍很快被汗水洇湿。缝纫机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团滚到脚边时,她看见王大柱的脸浮现在布料上——那天在山道上,他瘸着腿追马车,眼里的凶光比山里的狼还可怕。
下班时阿翠塞给她个油纸包:尝尝我男人做的卤蛋。李秀兰咬开蛋糕,咸香混着泪水落进喉咙。她突然想起母羊,想起它最后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对活着的疲惫。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李秀兰抱着刚熨好的旗袍往仓库送,在楼梯拐角撞见工头。男人的手擦过她腰际:这批货赶完,带你去见个老板。
她后退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工头的酒气喷在脸上:别装正经,山里来的哪个不是
阿翠找我对账!李秀兰猛地推开他,旗袍掉在地上,沾满泥印。她跑回宿舍时,现阿翠正在收拾行李。
我男人快出院了,阿翠把红绳铜钱解下来递给她,戴着避邪。她盯着李秀兰手腕的淤青,工头不是好东西,你要是
我没事。李秀兰别过头,把铜钱系在脚踝。窗外的霓虹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极了山火。
冬至那天,李秀兰在报纸缝补处看到寻人启事。照片上王大柱穿着囚服,标题写着深山凶案告破。她把报纸塞进炉膛,火苗舔舐着男人的脸,灰烬飘起来落在睫毛上,烫得她睁不开眼。
阿翠走后,宿舍来了个新女工,总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老板说我这模样能当陪酒女,她涂着廉价口红,比踩缝纫机强百倍。
李秀兰低头缝补旗袍开线处,银针穿过绸缎,想起赵春娥那件沾泥的旗袍。深夜加班时,她会把金镯子拿出来,在月光下磨啊磨,直到那些刻痕彻底消失,只留下光滑的金属面。
春节前,纺织厂来了批香港客商。李秀兰端茶时,听见他们谈论的事。新界那边好赚钱,有人说,就是要办签证,麻烦。
她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在波斯地毯上。客商中的太太递来丝帕:妹妹是哪里人?
山里。李秀兰低头擦地毯,很偏的山。
山好啊,太太摸着旗袍上的盘扣,我先生老家也在山里,后来去了南洋
李秀兰没听完就退了出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省城的烟花正在夜空绽放,映得她手上的疤痕忽明忽暗。她摸出藏在袜筒里的银票——那是赵春娥手包里剩下的,足够办张去香港的船票。
除夕夜里,宿舍只剩她一人。李秀兰打开包袱,把金镯子放进铁皮盒,又盖上母亲留下的蓝印花布。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她对着镜子梳了梳头,现白又多了几缕。
凌晨三点,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经过工头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娇笑。李秀兰握紧阿翠给的铜钱,踩过满地的鞭炮碎屑,往码头方向走去。江水在黑暗中翻涌,远处的渡轮亮着灯,像颗坠入江面的星星。
船票揣在胸口烫。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霓虹,想起山村里那只死去的母羊。江风掀起她的头巾,露出额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汽笛长鸣时,李秀兰把金镯子抛进了江里。金属落水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赵春娥倒下前,嘴角还沾着没咽下去的巧克力——原来再浓艳的妆容,再昂贵的饰,都抵不过一口甜。
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很快被浪花抹平。李秀兰摸出阿翠的红绳铜钱,系在栏杆上。海风掠过,铜钱叮当作响,混着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变成山里清泉流过石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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