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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一档。仪器都撤走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像潮汐。
陈雪削好最后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母亲。
“妈,明天出院,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她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这么想的,你先去我那儿住段时间。你刚手术完,需要人照顾,我那边离医院也近,复查方便。”
话说得在情在理,是长女的担当。但林淑慧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她看着女儿,灯光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工作忙,俊明也忙,我过去,不是添乱吗?”林淑慧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我自己家就挺好。苏曼就在同小区,秀芬也是邻居,搭把手方便。我回去了,晶晶周也就回来住了,不用再住在苏曼家,毕竟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每一条理由都站在陈雪的角度,替她考虑周全。
陈雪沉默了。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那脸上有术后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柔和的坚定。母亲没有说“不”,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不”。
“苏曼和秀芬毕竟不是家人,麻烦人家总归不好。”陈雪又试了一次,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弱了。
“她们是邻居,也是朋友。”林淑慧笑了笑,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着,“这段日子,不都是她们在照顾我吗?你工作走不开,陈阳自己一堆事,我懂。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回自己家,我自在,你们也轻松。”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陈雪心里那点“强求”的心思,像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她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如果母亲真去了她家,她失业的事就瞒不住了,每天面对面,那种压力她不敢想。母亲这个拒绝,反倒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不必面对的理由。
“那……也行。”陈雪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你自己决定。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我每天下班……有空就过去看你。”
“好。”林淑慧点点头,继续吃苹果,没再看女儿。
陈雪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母亲,心里那点轻松很快被另一层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母亲答应得太快,拒绝得太得体,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的工作是否真的忙到无法照顾。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远。
而林淑慧,慢慢嚼着清甜的苹果,心里那根自从醒来就扎着的刺,似乎又被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女儿没有坚持,甚至没有多劝一句。她给出的理由那么充分,女儿接受得那么顺理成章。
也好。她想。大家都轻松。
周一上午,出院。
陈阳开着他那辆半旧的车来了,副驾坐着李立——是陈阳坚持叫来的,“立哥有空,万一东西多能搭把手”。金俊明也请了半天假,开着自己的suv等在医院楼下。
三个男人站在车边,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姐夫。”陈阳先开口,递了根烟。
金俊明摆摆手:“戒了。”看了看陈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问:“妈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姐在楼上收拾,差不多了。”
李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跟金俊明点头打了招呼,便帮着把一些零碎东西往陈阳的后备箱放。他知道自己身份有点尴尬,但陈阳让他来,他得来。
陈雪扶着林淑慧从住院部大楼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三个男人,两辆车,沉默地等着。阳光很好,照得人有些恍惚。
“妈,小心台阶。”陈雪轻声说,手臂稳稳地托着母亲。
“没事,我自己能走。”林淑慧说,但也没推开女儿的手。她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儿子、女婿,还有那个她也很熟悉的邻居孩子李立。
“都来了?耽误你们工作了吧。”
“应该的,妈。”金俊明上前一步,想从另一边搀扶,被林淑慧轻轻挡开。
“真不用,我好着呢。”她笑容不变,自己稳稳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陈阳的车,“我坐阳阳的车。小雪,你坐俊明的车吧,给他指指路。”
分配得自然又妥当。陈雪看了金俊明一眼,金俊明拉开副驾的门,她沉默地坐了进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医院。车流缓慢,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移动的光斑。
陈阳车里,林淑慧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倒退的城市街景。李立专注开车,陈阳坐在副驾,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母亲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心里堵得慌。母亲出院,他连让母亲去自己那儿住的话都没资格说。那个他和严丽曾经的家,已经不属于他了。而父亲走后,他对母亲那些混账的念头和话语……
“阳阳,”林淑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听小雪说,你和李立打算一起做点事?”
陈阳脊背一僵,从后视镜里对上母亲平静的目光。“嗯,立哥帮我。做点小项目,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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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林淑慧点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人呐,只要还想做事,就倒不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没多问,没嘱咐,甚至没提从她那拿二十万买房的事。陈阳喉咙哽,重重点了下头:“嗯。”
前面金俊明的车里,则是另一种沉默。广播调到了交通台,主持人聒噪地播报着路况。
“晶晶这周回来吗?”金俊明先开了口。
“回我妈那儿。”陈雪看着窗外,“她跟高苗住惯了,我妈也喜欢她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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