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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第13章

薛七没抱什麽希望地抿了一口，然而酒沾唇的瞬间他就愣住了，这一百年来甘夜也时常酿酒请他，但不知道是不是甘先生的奇思妙想太多，酒的味道花里胡哨，就像潜宗的剑和薛七刀法的区别，太繁复华丽，让薛七找不到曾经喝廉价烈酒时烧心的快乐。

然而卫峥月递给他的流音岛的酒却是直白而痛快的烈，与薛七对仙门的印象很不同，他脸上没露出端倪让卫峥月发现，心里却默默记住了酒的名字：“多谢。”

“我得知渡月君想打听什麽之後，和他做了一笔交易。”卫峥月自己也端起酒杯，有意想卖个关子，但薛七的反应不尽人意，他不好奇，也没有追问，卫峥月只好继续说下去：“他与我说了关于前辈的事，我则告诉了他，沈问涓徒弟的现状。”

“他……现在怎麽样？”薛七提起沈问涓，心里就有些愧疚，那是死在他手下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他知道身份名姓的人。所以他不可避免地想追问沈问涓死後他的徒弟过得怎麽样，哪怕就算知道那个孩子过得不如意，他也无能为力。

然而卫峥月却避而不答：“渡月君为了得到这个消息，已经将前辈的事告诉了我，前辈如果没有别的事能作为情报，那恕我无可奉告。”

薛七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麽意思。

甘夜之前就拿他的事和卫峥月做了交易，相当于提前已经把薛七卖了，到薛七自己想知道时，反而没有什麽可以和卫峥月交换了。

这就是薛七在竹林里住了一百年，虽然时刻记得霜君和甘夜的恩情，却从来不敢真正与甘夜交心的原因。甘夜总说他们是朋友不必如此生分，薛七却宁可让他觉得自己寒酸拘谨，也依旧恭敬地叫他甘先生。

他脑子里无端冒出一句“仙门没一个好东西”，随即，谢胤歪在床上口出狂言的样子就浮现在了薛七的脑海里。

现在他在清醒时也能想起更多小安城里的细节了，几乎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谢胤，但薛七发现哪怕想起他会忍不住悲伤与心痛，他还是想要想起更多，他们朝朝暮暮的细节。

卫峥月没留意他的走神，把玩着酒杯道：“渡月君说前辈记忆受损，心情也颓丧多年，恐怕难当大用。我倒是觉得不然，前辈不就在找流音岛的书吗？”

薛七擡眼看着他，虽然他清楚甘夜自救他起，心里或许目的就不那麽单纯，但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姓卫的显然更不是东西一点。

薛七拿起自己借的书准备告辞，卫峥月叫住他：“前辈，要是有冒犯之处，望前辈海涵，不过还请前辈再听我一句。”

薛七停了一下脚步，卫峥月眼睛里似乎装的都是真诚：“前辈若是想要推倒小安城，让乌衣从此得以自由，那霜君和她的好徒儿都不是什麽好盟友，他们都是拿着宗主信物驱使乌衣的仙首，你觉得，他们千方百计了解小安城是为了当大善人，还是为了独占这把绝世的妖刀？”

薛七回头看着他，卫峥月向他摊了摊手：“还是要贱种才能懂得贱种，仙君们怎麽会把凡人邪修的命当命呢，前辈，你孤身一人，要多久才能找回小安城的路？”

薛七最终重新坐了下来，卫峥月也不再说什麽结盟和交易，反倒和薛七聊起了自己的身世。

薛七并不喜欢这个人，是一照面的时候就感受到的不喜欢，他说不清是什麽原因，只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直觉，直到卫峥月说起自己的出身。

“灵雩山与妖界关系密切，尤其是这一代的掌门之子要娶妖界的皇女，两族的往来就更加密切了。有一年妖皇秘密送来一批妖族奴隶给灵雩山——在妖界，贵族修行时寻找与自己灵根契合的炉鼎是非常寻常的事。不过仙门除了繁光门，其他的仙君都还是要些脸面的，灵雩山的宗主没有把那批少男少女当作炉鼎，而是当作普通仆人分给了几位长老，卫长老顺手又把我们指去伺候他的儿女们，于是我就这样到了我主子手下。”他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神色轻松而愉悦，“我是人与妖的混血，也就是妖界最不待见的杂种，而且很不幸，我身上妖的那一部分带着的是赤狼的血统，不知道前辈了解妖界的历史吗？六百年前，雪狐篡夺了赤狼的王座，作为战败的种族，赤狼从皇族变成了奴隶。”

难怪初照面的时候，他说他通过味道判断出薛七来自于甘夜身边，从而猜出了薛七的身份。薛七也明白了自己为什麽本能不喜欢卫峥月，他平生最讨厌的活物，除了仙君，就是狼。

狼总会让他想起自己童年时，与饿狼共处的那个牢笼，他反感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痛恨那些站在牢笼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是他们把他扔进绝境里，让他除了杀戮别无选择。

随着关于小安城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逐渐想起当时的谢胤为什麽宁可拿命去赌，也想要闯出那死阵。

卫峥月没有在意他的走神，只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我主子极其信任我，因为她觉得她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没有她，我什麽也不是，更不可能半只脚迈进仙门，穿上潜宗的衣裳，行走人间替主子办事时，不知道仙门规矩的凡人们见了，也要毕恭毕敬地叫我一声’仙长’。”

薛七回神，擡头看了他一眼，说话不怎麽客气：“你似乎也不是她想的那麽忠心耿耿。”

卫峥月并不以此为耻，他看着薛七笑得意味深长：“我为什麽要满足于半只脚踏入仙门？”

薛七没说话，默默在卫峥月不是东西的印象前又加了一条“野心勃勃”。

卫峥月似乎还想继续再说几句拉拢薛七，薛七却没有什麽迂回地问道：“你为什麽会对小安城感兴趣？”

“一切能削弱那些仙君们的事，我都会去做。”卫峥月没有辜负薛七对他野心的判断，甚至索性混蛋了个彻底，“我并不指望前辈能有多信任我，毕竟信任一钱不值，倒是各取所需，更容易达成稳固的联盟。”

潜宗有宵禁，但跟着卫峥月，薛七就能穿行于夜色而无人盘问，巡逻的弟子似乎已经脸熟卫峥月了，少数还会和卫峥月打趣：“卫师兄，内门里的贵人又想吃什麽夜宵啦？”

卫峥月身後的薛七没有佩剑，手上确实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立在卫峥月身後，卫峥月陪着笑敷衍道：“贵人的事，我们只管办差，别的哪敢过问啊。”

薛七默默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等到那群巡逻弟子走到百步之外，卫峥月才轻声对薛七道：“刚刚没有擡头吧？最近尽量少在人前露脸。”

薛七直觉有些不对劲，果然卫峥月解释道：“不是什麽大事，但你要在潜宗久待，还是要顾忌一下名声……这些年我办差得力，又身份低微，在仙门里无依无靠，内门的长老们都信得过我，于是慢慢的，很多琐事都差我去跑腿。前几年玉藻长老托我从山门外带一个人进去，又遮遮掩掩不肯给别人知道，所以也没有给那人签发通行笺。我只好把那女子扮作小弟子，说是给内门长老送夜宵。”

薛七的脚步微顿，满心狐疑：“女子？”

“是啊，”卫峥月不作解释，但语气里的意味深长就证实了薛七的猜想，“结果那晚遇上的巡逻弟子又是个轴的，见‘小弟子’身形娇小，一双小脚走起来一扭一扭，他觉出不对之後心生警惕，怀疑是有人混进来图谋不轨，于是连我一起扣下，要往上面报。我又不便明说，不仅险些担上一个办事不力的罪过，要是事情真闹大了，我必然还要被推出去顶缸。好在他上司是个明事理的，在事情闹大之前赶紧把我们放了，还下令不许声张。不过他们巡逻司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事，後来见了我晚上带人，都不会多过问——你是剑修，虽然还没出师领职，但巡逻司的人多是剑道出身，保不准有谁会看你脸熟。”

薛七慢慢消化了卫峥月这桩闲谈里包含的是什麽意思，对“仙门没一个好东西”这句话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谢胤不愧是十六岁定心的奇才，看上去不太着调，心中却是薛七多活了百来年依旧追不上的通透。薛七当年时常对他说的话似懂非懂，而今真的穿行于世见仙门百态，才能真正理解谢胤话里的深意。

月过中天时，卫峥月带着薛七在树林尽头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一道山门，门前带着繁复的禁制，越过山门往上走就是潜宗大阵所在，也就是千年来潜宗世代镇守的鬼门。卫峥月就在林边的树影下，指着若隐若现的峰顶对着薛七道：“那里就是那块’君子器‘石碑了……柳尘兮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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