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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达在那头接话道:“于是庾先生想了个主意,既然事发,城门关口一定会加强防查,咱们不好出城,所以挟了这戏班,要他们明日夹带着咱们出城,咱们用他们的家夥都装扮了,大概能混过去。”
庾祺斜下眼看着九鲤,又道:“若今日不为仲儿报仇,我还救不了你,看来是仲儿在为我引路。”
九鲤翻身把他那只手握得紧紧的,“他还会保佑咱们明日平安离京。”
张达在那头笑了笑,“大不了拼死杀出去!我当了这些年的捕头,加起来还没有这两日杀人多,倒是杀得痛快!”
次日天不亮就起来,命戏班的人都装扮了,预备了马车,直奔南城。路上碰见两回禁军巡逻,倒都混了过去。到城门来,却见里里外外一两百号禁军,为首的是禁军队主及守门官,城门旁摆着桌子,桌上押着公文,连城墙下也贴满图影。
九鲤在车内哨探一眼,有周钰的,叙白的,庾祺的,张达的,有她的,也有张顺的,还有一干不认识的人,却独没有关家人的。她不禁有些虚怕,把手塞进庾祺手中,悄声问:“为何关姨娘没被通缉?”
庾祺看了手中一眼,攥紧了一笑,“关幼君何许人也,朝廷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接走了昭王,这些关卡查检的人平日都吃着她的好处,肯定向着她说话。”
正说着,听见车外有守门兵卒议论,“人往西去了,肯定是从保定府南下去贵州,咱们这头查这麽紧也是枉费,人家根本没走水路。”
“听说往西跑了三个人,一定是昭王齐叙白还有王爷的贴身侍卫陶文。”
“陶文武艺高强,不知道追去的人如何了。”
“他再强也敌不过几十几百的禁军。还是朝廷里那些平日与昭王亲近的大臣们倒霉囖!”
“咱们也倒霉,大过年的,又被调来当值,天寒地冻里守着!”
赶上前头出城的两个农户查检完了,轮到庾祺一行,金老板先从前头骡车下来了,几个装扮了的人都跟着跳下车来。金老板说了身份,又走到後头马车来,将车上庾祺九鲤还有另两个唱戏的都叫下来,于前头并作一堆。
守门官先看了路引,又扫着衆人,“彩霞班——今日过年,不在家吃年夜饭,赶着哪里去啊?”
金老板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倒是想留在家吃年夜饭呢,可是不成呐,老爷们家家要听戏,都排满了!这不,昨日才在白侍郎府上唱完,大早上就赶着去东安县刘公公宅中唱,怕来不及,先装扮上,去了就上台,一刻不敢耽误!刘公公两位大人可认得?先皇身边的老太监,九十多高寿了!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他两分情面。”
二人就算不认得也听说过,是个老妖怪,最能折腾人,无事给敢去惹他?
不过眼下非同小可,还得再查查。那守门官把一行人都转着细看,有唱钟馗的,有扮唐明皇的,有唱杨贵妃的。守门官心窍一动,命道:“挨个唱两句听听。”
庾祺瞟了九鲤一眼,亏得昨夜间庾祺有所料,叫三人都学了一段。便从九鲤唱起,唱了几句杨贵妃,庾祺手托长髯,合着唱的唐明皇。底下一人几句,都唱罢了,守门官与禁军队主都没听出不对来,金老板又暗塞了些银子拜年,这才挥挥手,叫放行了。
三人出城不远,便辞别金老板戏班,飞来码头。只见几条栈道上好些船泊在岸边,却甚少有人,偶有几个船家,又都不走。
九鲤正犯愁,忽见一条货船上钻出来一个人问:“你几个可是姓庾?”
庾祺打量他一眼,不像乔装,轻轻点一点头。那船家忙招他们上船,“丁掌柜吩咐我在这里等你们,不想你们今日才来!快走,只怕一会有官军来盘查。”
这船不大,也有五六个夥计,掌柜忙吩咐解了缆绳开船。远远的那西岸值房外头,有人在瞧见这船动了,便欲来查。
差官却在屋内叫住,“嗨,就那几艘船,昨日到今日不知查了几遍了,别费事,叫它去吧。”
“小的才刚恍惚看见有几个人上船了。”
那差官吃着炒黄豆,朝门外瞅一眼,把身上椅上拢紧了,想着那船也是丁家的,素日吃他们比吃朝廷俸禄h还多上几番,何必为了高堂远庙里的事得罪了他们?反正谁造反,谁做皇帝,都不与他们相干。
只管漫不经心道:“上船就随他们上船,听说昨夜小陈国舅家的二爷被杀死在翡翠园,一夜间十几条人命,亡命之徒,你们拼得起麽?”
外头几人一听,踌躇之下,又都钻进来了。
只等那船一离岸,九鲤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肚皮里,头一遭觉得坐船坐得如此踏实。她松了口气,一看庾祺张达,一个“唐明皇”,一个“钟馗”,忍不出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笑得彼此惊魂渐定。那船家叫人打了热水来,三人将脸上油画洗净,脱了行头走来甲板上,统统丢进铜盆里烧了。
张达环顾两面山川,忽地朗声大笑,“想我张达,做了半辈子捕头,捕盗缉匪,没想打却做了一个谋逆匪徒!”
九鲤也笑,“我何尝不是公主没做成,倒做了个通缉要犯。”说着反身靠着阑干,两只手肘反搭在上头,仰面望向庾祺。
他那道刀伤已结着一条血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狰狞可怖,但他回应她的目光一如往日温柔。她伸出手触摸他脸上的痂,深深呼吸一口,“逃犯就逃犯,我是不怕的。”
庾祺握下她的手,低头看着眼前盆里腾腾而升的火焰,带着从容的微笑,“这回恐怕要亡命天涯了,也不怕?”
张达忽觉风中带雪,擡眼一看,两岸青山已掩在灰蒙蒙的雪中。他却振臂一呼,“怕什麽!拼死一叛,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名垂青史!”
庾祺反剪起双手,“一到南京,趁追捕令还未发到各省,你赶紧接了妻儿往贵州去投靠昭王,将来还真不说准能封侯拜相,这是你的机会。”
张达转来头,一脸错愕,“那您呢?”
庾祺笑着摇头,“我可不会争名逐利,只会行医治病。我打算直回苏州,接了老太太,带着九鲤做个江湖游医。”说着,直看着九鲤,“你怕不怕居无定所,浪迹江湖?”
九鲤看着他的眼睛,一下又似回到年幼跟着他漂泊的那一年,那时候她懂得什麽承诺誓言?他也从不说的。他说得最多的只是一句,“闭上眼睛睡,睡醒了我自预备了好饭给你吃。”
他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只骗过她,要撇下她这个累赘。却从未做到,哪怕刀山火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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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休息几天,再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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