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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出皇都(十四)从窗户跳下去!……
不多一时船靠到河岸来,九鲤横袖抹了眼泪,转身背向床沿弯下腰,拉起杜仲的胳膊搭在自己两边肩上,正要发力将他背起来,不想叙白却将杜仲一条胳膊又拿下去,低声道:“来不及了。”
九鲤一颗心猛地抖一下,扭头看他,却不搭话,仍旧呆愣愣地将杜仲驮到背上。
叙白看着她木然的动作,只好说:“我来背。”
她像没听见,只管奋力将杜仲背起来往船舱外跑。绣芝仍在原处呆着,目怔怔地望着床板上地上杜仲吐出来的那些血,人仿佛被抽了魂,身躯木偶一般,任九鲤撞过她跑出门去。
九鲤一向娇生惯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驮着杜仲涉了岸,眉心打成一团乱结,朝周遭眺目望去,远处除了割得光秃秃的稻田,便是稻田後头散落的四.五户人家。
“说不定那些人家有药呢。”她呢喃一声,扭头看向杜仲。
他的脑袋此时正耷在她肩头,想擡头看一眼也没力气擡起来,眼睛半阖着,只好望着她,一张口便是一口红牙,“鱼儿,我疼死了——”
血顺着他的嘴唇滴下来,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裳,她一笑就流下泪来,嗓子哑得厉害,“原来你也怕疼呢,从前还总在我面前装英雄豪杰。”
言讫好一会不闻他的声气,她又扭头看,见他笑着,却眉头紧蹙,她怕得要死,忙抖了抖肩膀,“你别睡!我带你去找药!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他拼着力气将眼皮撩得更开些,喃喃笑道:“我不睡,我不睡——难得你背我一回,我才不舍得睡。”
她听着好笑,想起小时候,他明明比她小几个月,可他力气大她许多,从来只有他背着她的。她争着抢着要当姐姐,却跟本做不像,谁家的姐姐会像她这样蛮横霸道?
“我以後再不和吵嘴了,以後我让着你,好不好?”她一张嘴泪珠子簌簌往下落,声音混在呜咽的冷风里,自己也听不清,她想他也是没听清,所以才没搭话。
可不能再看他了!这时候一眼的工夫也耽搁不起,她一咬牙,又顺着田埂往对过山脚下的人家跑。
突然叙白在岸边喊:“鱼儿!”
九鲤什麽也听不见,耳朵里灌来呜咽的寒风,那风往她心里扫了一遍,她不觉得冷,反而浑身冒汗。稻田间满是割得剩几寸长的稻梗,此刻如同冰冷的黄铜钉扎在土里。她感到背上的分量愈发沉重,险些压断她的腰,脚步也越挪越艰难,山脚下的那些屋舍仍在远处纹丝未动,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了。
忽然脚下一滑,朝旁直栽下去,猛然间天旋地转,直摔到田里的草垛上。
一瞬间万籁俱寂,她张开嘴,却是声哑力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偏头朝旁一看,杜仲正一动不动躺在身边,双眼紧闭,冷白的脸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小时候他们在山坡上摘草里的一种野莓子吃,那野果吃多了觉得醉人,两个人走不动道,倒头就倘在草地上,他的脸就像此刻,醺得红彤彤的,阖着眼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她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叔父看见准当你是偷酒吃了,一定打你!”
“鱼儿,杜仲他——”
她闻声端正脑袋,似乎看见庾祺年轻时的脸窗悬在眼前,那时湛蓝的天色不知哪里去了,天空阴阴地从他头上坍陷下来。他眉下的痣也变幻了位置,像他又不像他的,她久久凝望着,有些怀疑,“叔父?”
旋即笑了一笑,“您别罚他,是我闹着要来的。”
叙白看见她脸上混乱的笑和泪,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有些艰难地呼吸着,有雪花漫漫从他头上坠下来,灰淡淡的雪花。
河面变得灰茫茫的,在雪後望见崎岖的峰巅,像藏在幕中的神兵天将,那些灰色的崖壁使庾祺想起那夜全府的刀光,他忽然感到点窒息,不由得咳喘了两声。
“下雪了,先生即便是神医,也有老话说,医者不自医。”幼君将伞罩在他头顶,走到他旁边来,“先生还有赏雪的雅致?”
庾祺握拳抵住嘴又咳了声,“我又不是什麽文人墨客,哪有观雪的兴致,才刚在舱里觉得憋闷,出来透透气。”
幼君笑着颔首,“丁掌柜的这艘船算是十分宽敞了,连这船都觉得憋闷,看来不是船的不好,是先生不喜欢出远门。”
他瞥她一眼,“关大姑娘倒是在外面走动得勤。”
“做生意的人就是想在家常坐着也不能。”幼君笑迎朝前面河岸望去,“一会就到淮岭驿了,小鱼儿他们大概会在驿站歇两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在那里就能碰上他们。”
“但愿如此。”庾祺也不知怎麽,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早上就有些心绪不宁,到此刻也不见好。
“小鱼儿到京城到底是有什麽要紧事?”
“大姑娘还会猜不到?”他半笑着睇她,“我倒想问问大姑娘,到底想利用我们什麽?”
“怎麽是‘利用’呢?在这世上谋生,都说多条朋友多条路,与其说‘利用’,不如说是同舟共济。先生先前不是也有用着我的时候?我敢打包票,将来先生还要我帮大忙呢。”
言讫,她把伞递给他,手插回暖套内,折身往舱房去了。
再行两个时辰船抵至淮岭驿,一行人上岸,一进驿内幼君便要了桌酒饭,张达笑呵呵打拱谢过,擡腿在长凳上落座。片刻驿卒来上茶,庾祺便向其打听九鲤等人的消息。
驿卒笑道:“我们这里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水驿,每日下船吃饭歇脚的人多得很,不知您说的这几位客人长什麽模样?”
张达忙咽下茶道:“有两个年轻男女看着一般大,十七.八岁,样子嚜,哼,你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相貌,只要见过你就不会忘。”
“要这麽说我就知道了!是有这麽几个人,两男两女,昨日刚在我们这里歇过一夜,今早刚走,这回只怕都到前头三河驿了!”
庾祺刚要问,幼君便道:“三河驿离此地大概五十里,就是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在那里落脚。”
庾祺稍思片刻睇着丁家兄弟道:“劳烦两位,用过饭咱们就走吧?”
丁大成又望向幼君,幼君微笑点头,“两位掌柜就听庾先生吩咐吧,不会吃亏的。”
庾祺此刻哪有心情去揣摩她话里的意思,又转头向驿卒打听九鲤几人的情形,得知四人昨日在此下榻并无异事,早上是高高兴兴走的,总算略微放心了点,稍稍用饭点饥。
饭毕正要走时,恰好有一个男人穿着蓑衣头戴斗笠出来,问那驿卒要一匹快马。驿卒忙殷勤笑道:“您要改走陆路?下雪了,还是走水路更便宜些。”
庾祺在门前听见,不由得回首望进门内,那男人看见他,显然错愕一下,擡手将斗笠压低一些,五官全然不见了,向那驿卒喝道:“要你备马就备马,问这麽多做什麽?!”
多半是个仗势欺人的公差,庾祺扭回头来,直到回船来,才想起那男人似乎在何处见过。
风雪未止,天黯将暮,大概明日就要积起雪来了,叙白费了不少力气将杜仲从船上背下来,放在三河驿的一间客房内,掉过身来点亮八仙桌上一盏油灯。这间小驿今夜像是无人居住,此刻只闻风声,不闻人声。
借灯一看,九鲤坐在长条凳的前端,两眼向床上呆滞地望着,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随时要落泪,却是无泪可流的情态。他心下不忍,也明白杜仲的死是因他知情不报,有两分撇不开的责任,但事已至此,他和九鲤都只能往前走。
他看一眼杜仲,背向床坐下来,沉声试探道:“我让郭嫂托驿丞预备棺材,再问他们要条船,请他们派个人明日将杜仲的尸体送回南京。”
九鲤乍听“尸体”两个字,目光晃了晃,缓缓扭头看他,呆了呆方摇头,“我不去京城了,也不找爹了,我要带杜仲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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