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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庵中仙(十一)怎麽,您还想打我麽?……
九鲤语气轻松从容,一说完就撇过身子去,没事人一般。堵得庾祺半晌说不出话,虽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也气得额角的青筋迸突出来,眼怔怔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
过了一会,心头的气还是不得消,他又拍着炕桌角怒道:“你就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做儿戏麽?什麽叫他死了你也不活了,你是他齐叙白什麽人?你用什麽身份说这种没头脑的鬼话?!”
那桌子一拍,九鲤的身子吓得抖了下。不过经过昨晚上的事,了解他也是个自有他怯懦之处的男人,并不是无所不惧,她也就不像从前那般怕他了。
她朝墙上的一副观音图梗起脖子,“我可不是说笑,起初不是您要我和他来往的麽,又去人家相看,又和人家议亲,热火朝天地忙了一场,您倒来问我他是我什麽人?什麽人啊,还不就是未婚的夫婿囖,未婚夫婿若有性命之忧,我难道不该急?”
庾祺一把掣她转过来,“我没答应!”
“先想着要招他为婿的是您,这会不答应的也是您,什麽事话都叫您说了,那我算什麽?我是您养的猫儿还是狗儿啊?”
他咬着牙关抑低了声音,“你分明知道我是为什麽才不答应,我要说多少回才罢,齐叙白此人心思不端城府极深,他根本做不得你的夫君!起初是我错选了人,所以如今才要改和魏家相看。”
九鲤沉默了一会,两只眼睛在他眼睛里挖来挖去,忽然挖到些他深藏的大概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楚的念头。倘或她与魏鸿真是情投意合了他又当如何,难不成就能按部就班让他们定亲成婚?
不见得吧,大概他又要挑些魏家的不是出来,也说不适合。
其实不论是叙白还是魏鸿,没什麽差别,他也许只是要替她打算该做的打算,放着个大姑娘在家却不谈婚事,怕外人和她都以为他是别有居心。
她有理由怀疑他只是打算,根本没想要结果,挑三拣四一年年地耽搁下来,最终她不得不因为“年纪大了”从炙手可热变成无人问津,好达到他心安理得将她留在身边的目的。
这想法真是专横又自私,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麽?”庾祺觉得她那目光钻到他心底里去了,颇有些不自在。
九鲤眨眨眼,不再看他,略歪下脖子,手指抠着炕桌角的木刺。她现在也懂了一点年纪大的男人的自尊和卑劣,其实这两点完全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拥有,“坏”是本能,却因为道德礼乐的教化,想维持一份体面的“好”。庾祺就是这样,是从小到大生活在他威严的阴影里,才把他“神化”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在心里责怪或是瞧不起他,反而另外有种亲切的感觉,觉得他终于像个人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庾祺看着她的手在撕桌角的木刺,露出一点未漆过的木头的土黄,他怎麽觉得像是撕开他心里的一角?那规范装裹着的心露黑红色的血肉,欲.望从那一线缝隙中慢慢流淌出来。
他警惕起来,正了声色,告诫自己也告诫她,“你也要悬崖勒马。”
“晚了。”九鲤擡起脸笑一笑,“我已经喜欢叙白了,您从小看着我,难道还不清楚我?叙白要不是有些城府和心计,我还未必喜欢他呢。再说不见得他接近我是因为我的身世,就是要害我啊,什麽悬崖勒马,您也太过忧虑了。”
庾祺听见那句“喜欢”便走近了一步,脸色怫然,“你再说一遍!”
“怎的,您还想打我麽?”她也把脸凑上去。
恰是此刻,张达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站在门前笑道:“庾先生,稳婆还在外头等着呢。”
庾祺立刻呵一声,“让她等着!”
到底化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九鲤趁机溜了,随张达走出门来,“叔父的早茶还没吃完呢,咱们先出去和住持说一声。”
张达忙拉着她走出院外,大松一口气,“我倒不是着急验尸,我是救你啊丫头!我再不借故闯进去,你真给你叔父打一顿怎麽办?”
原来张达在外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见他们争吵,前後一想不妙,哪位小姐家的长辈能容忍姑娘未定亲便同男人有私情的?若不是她和叙白还不算出格,否则早就挨顿打了。
九鲤料定庾祺不会打她,没所谓地撇嘴,“打就打囖,怕什麽?”
张达扭头看庾祺没跟上来,放心笑道:“我还真有些佩服你这丫头,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做主,自己也得有些主见才好。为了齐大人,你敢违抗长辈的话,可见你和齐大人是真心。我看先生拗不过你,你再挺一挺他自然就答应了。”
二人说着走到停尸的僧房前,稳婆与两名衙役正候在门外,张达叫着进去,命两名衙役将棺盖打开擡出尸体。有两个小尼姑守在灵前,听见这话就问缘故,张达解释一番,两个尼姑拦住不许,忙去把净真和两个监寺老尼姑并慧心都叫了来。
张达又向净真解说:“住持师太,验尸是为了查明凶手,这死者的情形都没查明白,我们上何处拿凶去?您瞧瞧,您这两个徒弟死活拦着不让验。”
净真合十颔首,“阿弥陀佛,昨日庾先生已经验明了了意是胸前中刀而亡,不知还要验些什麽?”
九鲤上前笑道:“师太,单凭致死的原因哪能查出凶手,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好查,譬如凶手的杀人的动机。我们请稳婆来验,就是为了知道了意当时为什麽会被剥去衣裳,可能凶手是因色杀人。”
话音甫落,一个监寺老尼姑便呵斥,“胡说!了意是出家之人,怎能由你们拿这种霪秽之语污蔑?!了意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何有脸面参拜我佛?你们不能验,还不快带了这婆子出去!”
九鲤见这老尼姑生得嘴尖皮厚,不太像好说话的样子,便不理会她,仍和净真笑说:“住持师太,话不能这麽说,即便验出了意师父受人奸.辱,这也不见得会有损她出家人的名节啊,她是被人所害,这有什麽关系?纵然到了佛祖面前,佛祖难道不怜悯她,反而还要怪罪她不成?没这样的道理,要是如此,佛祖也不算得佛祖了,也不配那麽些人来拜他。”
那老尼姑愈发三尸暴跳,“你休得对佛祖无礼!你在世之人懂什麽?就算了意不是出家人,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也不容你们揣测诋毁!”
说得九鲤也冒起火,叉起了腰,“是不是揣测,验过不就知道了?”
那老尼姑还待要骂,净真横手拦了她一下,语调平缓地和九鲤道:“还请小施主见谅,出家人向来持五大戒,这霪.邪之罪谁都背不起,更何况了意是比丘尼,触犯霪戒,比和尚们还要罪孽深重。小施主虽也有理,可人言可畏,了意已死,岂能再容旁人用污言秽语非议?若要如此,此案不查也罢。”
九鲤不可置信地吊起眉,“案子不查,岂不放凶手逍遥法外?难道就不怕了意死不瞑目?”
净真瞥了眼棺材,合十道:“玄觉禅师说,‘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了意修行多年,相信她已参透佛法,不对此事执着,何以不能死不瞑目?”
九鲤前面的没听懂,可後面一句是听懂了,就是她们相信了意也对查不查出凶手全然无所谓。
她只得把眼转向慧心,想她年轻,大概不像这几个老尼姑这般不通情理,“慧心师父,你说呢?”
谁知慧心也合十道:“佛祖有云:‘应无所往,而生其心。’请施主体谅。”
怄得九鲤正要拔高音量和她们争辩,不想叙白先在门外发声,“佛有佛法,国有国法,不管几位师太的心是不是在西方极乐世界,只要身还在本国本朝,就得受国法约束。”说着,一面从人堆里走进来,“按律,凡人命案不可私和,师太再不让开,就是妨碍公务,本官有权拿人,拿了人一样验尸,这又是何必呢?”
一番话说得这班尼姑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九鲤暗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扭过头笑问叙白:“你早饭吃好了?”
他笑着点头,看着她这张笑脸,觉得她待他的态度又像从前了,不,似乎比从前还好些,眼睛里添些了些微妙的情愫。以为是昨夜那一次亲吻的功劳,听人说女人天性如此,生来就有两分欲拒还迎的本事。他想大概人说得对,益发觉得冲动未必就是坏,有时候非气盛冲动反而不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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