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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双迷离(〇七)叔父,您替我揉揉肚子……
那柳树疯长,细密的柳条织成片嫩绿的帘子将二人掩在里头,说话听不清,叙白只在那轻轻掀动的“帘影”中窥见庾祺脸上没多少表情。九鲤脸上倒是春色潋滟,百般变化,一时生气一时调皮,眼珠子一瞬间能翻转许多意态,比台子上唱戏的还要生动。
他含笑问杜仲:“你们说起来怕庾先生,怎麽还总见鱼儿同他顶嘴?一定是仗着你们老太太的威势。”
杜仲撇撇嘴,“她自己就够了不得了,还犯得上仗谁的威势?再说我们老太太也是听师父的,庾家归根到底是师父当家。”
“老太太听儿子的?”他侧一眼,自点头,“想必是因为庾先生见多识广。”
“倒也不是为这个,我们老太太一向有些怕得罪师父似的。”
“母亲怕儿子?这是什麽道理?”
“人老了就会怕子女,这有什麽奇怪的?”他自觉比叙白懂得多,油然而生一股得意,乔张致地反剪起一只手。
须臾庾祺由柳树底下走出来,朝他看一眼,他忙把手垂下,跟着走了。
九鲤走几步回头,冲叙白瘪嘴,脚步慢慢滞後,拿手指指庾祺的背影,又满是无奈地摊开两只手。叙白领会,只好点头笑了笑。她也朝他点头,扭脸撞上庾祺扣着眉冷着眼看她,她又忙假模假式地低着头跟上去。
吃了一番无缘无故的教训,她非但不学乖,心里不知何故,益发想跟庾祺对着干。偏他不准许什麽从来也没个明确的指示,反正管来管去怎麽也管不到点上,像是替人挠痒痒总挠不对地方。
不过倒也装着规矩了半日,回去便在屋里坐着回想早上见那孟苒与周嫂的情形。那周嫂见着他们似乎总有些紧张,若她心里没鬼,又紧张什麽?又觉那孟苒也有些不对的地方,十四五岁的丫头,倒比她还显得老练许多——
渐渐想到困倦,便卧到床上去。睡醒起来,天已黑尽,恍惚记得先时杜仲来过,像是喊吃晚饭,她因没胃口就没去吃,又蒙头睡去,这时也不知是几更了?
听见後面大夫们所住的屋子里仍有不小动静,想必还不算晚。她还是不觉饿,胃里酸酸胀胀的,又似隐隐在绞着疼。
起来倒茶吃,盏刚衔在嘴上,听见敲门,走去开,是杜仲拧着提篮盒进来,“这都过了二更了,你可算醒了,饿不饿?晚饭给你留了,我又拿去厨房热了一回。”
一说吃九鲤便拧紧眉头,“不要吃,没胃口。”
杜仲看她脸色不好,精神也似不妙,如临大敌,忙回房叫了庾祺来。
庾祺进来先摸了她的额头,後又拉起腕子探脉,旋即丢开她的手冷笑一声,“积食着凉,真当外头的饭好吃?”
她一听,生怕他又责怪,忙捂着额头装头疼,踉踉跄跄往床上退,“哎唷脑仁也疼,身上也冷。”
庾祺只好咽住话峰,口里说下几味药,命杜仲往厨下配齐,又叮嘱,“搬个小炉子回房来煎,厨房不干净。”
杜仲忙跑出去,庾祺慢慢走去将门阖上,後头那班大夫夜聚饮笑的动静也关在门外,炕桌上的烛火在沉静中颤巍,稳定下来,屋里只有九鲤的“哎唷”声,因为自己也觉突兀,便一声低过一声。
庾祺听着好笑,款步走回床前,低下眼睨她,“行了,没那麽严重。”
她半张脸贴在枕上,朝他歪上来一只眼睛,又转开,嘟囔道:“真的不大舒服。”
“我知道。不过是午晌肉吃得多了,脾胃不消化。”他坐下来,捉起她的手腕又诊一遍,声音低柔了许多,“你本来脾胃弱,不该贪吃。”
九鲤悔不当初,“那道板鸭好吃,就多吃了两块。”她翻正了身,掀开被子,“叔父,您替我揉揉肚子。”
从前每逢不大消化的时候总是老太太或冯妈妈替她揉,倘或那时庾祺外出看诊不在家,她就在她们的手掌下可怜兮兮地问庾祺几时回来。玩得高兴的时候倒不怎样记挂他,一病就希望他陪在身边。
他看了眼她身上,将被子牵来替她盖好。
她又不满地掀开,“隔着被子怎麽揉得好?”
她穿着身烟灰色的薄绸衫裙,薄得可以明显感到肌肤的触感,他没好说什麽,扔将被子牵回来,手掌覆在被子上头,略微用力,“积食後容易着凉。”
她只得噘着嘴乜他一眼,心想,长大也有不好之处。
她禁不住长长地“唉”了声,庾祺好笑,“你还会有什麽愁事不成?”
“我就不能有烦难忧愁麽?”她嗔一眼,指望他问。
他却不问了,嘴角挂着丝笑意沉默下去。
真是讨厌,她盯着他微鼓起腮帮子,无声地埋怨着,这埋怨却不干脆,是幽怨缠绵的,提不起气来。庾祺半低着脸看自己的手在那片被子上摩挲打转,察觉她的目光总在自己脸上,他没敢擡头,唯恐在她眼睛里撞破什麽,她那双眼睛不擅藏事。
岑寂中僵持持续过去一段,杜仲配完药进来了,将小炉子就放在床前,扇火煎药,不一时黑罐子烧沸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叫九鲤想起往年冬天在老太太房里吃肉锅子的情形,庾祺在老太太屋里坐不惯,难得他在家吃饭,也总是早早就放下碗走了。
那一早刚下过大雪,她歪着脑袋看他打帘子出去,身上只穿着件寻常棉袍,有寒风扑进来,她忽然替他觉得冷,忙放下碗问老太太:“您不是给叔父缝了件袍子麽?我拿去给他。”
是件湛蓝银鼠里子大氅,做成好些日子了,不知怎的老太太也一直没给出去,见她自告奋勇,忙命丫头取了来给她,摸着她脑袋和冯妈妈说:“我们小鱼儿大了,也晓得心疼人了,总算你叔父没白养活你。”
她六岁,抱着袍子跑到庾祺房里,路上跌了两跤也不觉疼,反而跌出阵欢天喜地的笑声。
庾祺听见打帘子出来看,见她个头不大,却抱着个大包袱皮,以为是什麽沉重的东西,忙去接来,“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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