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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惊荔园(〇六)他长得真像二十出头的……
按说那捕头乍听了叙白这番话,一时踟蹰不前,这林家与县令素有往来,他们家公子死于非命,少不得会闹到县令跟前去,若此刻放着疑凶不拿,恐怕县令追责,但贸然前去,又怕得罪了赵侍郎。
犹在嘀咕,听叙白又道:“才刚那些大夫夥计们说的话,也不可全信,老大夫们不过是嫉恨庾先生年轻却医术超群,在这荔园之中深受官府重用,受百姓敬仰,所以添油加醋说些话来,也是有的。”
“可是那些人皆是亲眼目睹庾家的夥计给林默送药,他们之後,再无人见过死者,仵作也验明那林默的确给人下过药,他们的嫌疑实在不小,若不先拿了他们,只怕说不过去。大人,旁的不提,您也是知道的,咱们县令与那林家素有交情,恐怕咱们在县令跟前也不好交差。”
县令的确难缠,叙白睇着他不说话,脑子里静静打算着。
捕头满面焦烦,“可按您说的,那位庾先生果然是赵侍郎的朋友,也是得罪不起,这真是叫人——还请大人示下。”
叙白昨日与庾祺会过一面,那还真是个怪人,三十不到的年纪,不但医术高超,还冷傲狷狂,听说自己是江宁县丞,一样对自己爱答不理,问十句只答五句,再追问便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之态。可他言语中又没提赵侍郎半个字,又不像是那倚势仗贵之人,想来是秉性如此。
这样的人现今少见了,何况在追名逐利的南京城?好在愈是这样的人,愈是讲理,只要有礼在先,人家未必会计较。
思及此,叙白转头说:“这样吧,我亲自去一趟,你就不必去了,办得好办不好都是我担责,得罪人也是我的事。”
捕头连谢不叠,仍旧转回去看守初情现场,只叙白独往庾祺房中行来。
此刻满园中人都忙着议论案子,只这师徒二人漠不关心,趁这空子,庾祺正在屋内向杜仲讲解用药之别。
眼下正说道:“这些人病虽转愈,却是气阴两虚,肺萎劳亏,所以方子当以益气养阴为重。这其中各人症状又有不同,有心胸作痛者,倦怠乏力者——”
说话间走到门口,见有来人,是个熟面孔,并不理会,又折身蹒进屋内,“从来开方用药,最忌偷懒躲闲。人体各异,病虽一样,可各人所发之症却有不同,所以每个人都要把脉问症,对症下药,切不可因同病便同语。”
叙白在外听见,不敢贸然进门,先在廊下笑着作揖,“庾先生真是心细认真,怪不得赵侍郎如此信任先生。”
庾祺穿着水天碧二层纱袍,背着身只管慢慢收捡着桌上药方,头也不回,声调也懒,“屋舍简陋,无座可请,大人有事就请进来站着说吧。”
这样的冷淡轻慢叙白昨日就经过一回,非但不生气,反而莫名起了几分敬畏之心,尤其是对着他那双眼睛,说不清,那眼睛里仿佛藏着刀锋,时时有使人毙命的危险。
他愈发放低姿态,带笑进来,“论公先生是赵侍郎请来救百姓性命的神医,论私先生长我好些年纪,我是晚辈,不敢劳先生客气。此番前来叨扰,是为园东所发命案,不知先生听说了没有?”
庾祺倦怠地点头,“那麽大的动静,不是聋子都能听见。大人不必繁叙,有什麽要问小徒的就只管问。”
旋即向杜仲看一眼,杜仲便站上前来打拱,“大人可是要问我昨日下晌给那林默送药之事?”
叙白瞟着庾祺背影,笑道:“你既然知道,就请如实说来,不可隐瞒。”
随後叙白一行听杜仲细说着,一行慢慢踱着步。欲窥庾祺脸色,奈何庾祺仍是背身立在桌前。不过虽看不见神情,只看人站得略有些歪斜,料想态度闲适,并不慌张。
“既然这位杜仲兄弟承认曾给林默下过腹泻之药,小姐又与林默有些矛盾,那麽庾先生,真是对不住,此刻令徒与令媛的嫌疑实在不能撇清,按律例,衙门该收押他二人——”
说到此节,庾祺方转过身来,目中含笑,钉在他面上却是冷冰冰的,使他没道理地打了个寒颤。
他只得又道:“不过依我之见,令媛令徒年少,未必吃得牢狱之苦,不如就收押在此处,现成有人看守,也在先生的照管之下,大家都能放心,先生看如此可好?”
庾祺原不肯,又怕相争不下,招来更多官中之人,没得横生枝节。只得稍稍点头,“行虽行得,不过我另有条件,这外头就有间空屋子,烦劳收拾出来,铺设好家具,叫他们就住在我眼皮底下。”
叙白一壁答应,一壁又问:“那我此刻去府上接小姐?”
庾祺打量他两眼,忽然笑着转过谈锋,“齐大人,我记得你虽年轻,好歹已是江宁县丞,问话拿人这等小事,何须县丞亲自前来?”
叙白心下一跳,笑道:“实不相瞒,我虽是县丞,可也受吏部考绩监督,先生是赵侍郎的朋友,我恐怕底下那些衙役莽撞,不会说话,开罪了先生。”
庾祺半笑不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却没再多问,只朝门外望一眼天色,“这时候天色已晚,鱼儿稍後就该歇了,大人既然肯如此以礼相待,不妨再多体谅两分,明日再去。放心,就算是鱼儿和仲儿行凶,他们也断不会‘畏罪潜逃’。”
叙白答应着出来,一路上思量,大概今日所涉他庾家亲眷,这庾祺态度中又比昨日多了股凛然之气,说是乡野之人,人也斯斯文文的,却透着股阴鸷。
也许做大夫的看的生死多了,所以眼睛里都带着点血光?
横竖此刻是明知山有虎,也须向虎山行,只得回去交代了捕头,派两个人先去将庾家看守住,以防万一。
次日九鲤睡醒,因昨日轿上跌下来的伤还没好,便往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前头铺子里拿药。
这铺子一连三间打通了,只左面装着碧纱橱,隔出个里间来,是为日後庾祺在里头诊脉看病。新打的药橱送来了,占了满墙,九鲤最喜欢那些一格格的小斗子,紫黑油亮,嵌着小小的黄铜如意把手。
乡下家中也设着这麽间药房,一样排列着这麽些药柜。小时候觉得那些药橱真是高得出奇,但庾祺总能轻而易举拉出个斗柜,从里头抓出几颗红枣给她吃。她自己去偷吃时却总也找不到,斗柜外头没贴字,哪个是哪个,为什麽庾祺都能记得清?
铺子还未开张,但开了一扇门,管家丰桥正背身坐在那门前,听见他呵呵在笑。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不知他坐在那里笑什麽。九鲤捉裙蹑脚走到他身後,跟着他朝街对过望去,原来是街对过的酒肆开了门,老板娘正弯着腰搽偌大的酒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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