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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世界上有一种鸟
季风廷带他往里走,或许麻将声太大,里屋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季风廷说:“怎么会打起来,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
到灵堂前,他给江徕递了一沓黄纸,说:“我们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烧些纸,就算尽到心意了。”
江徕点点头,接过黄纸,跪在蒲团上,将纸烧完之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季风廷就在一边看着他,看他认真的动作、神色,等他起身,不知怎么,那股倾诉的欲望涌到嘴边。他声音轻轻,对江徕说:“刚才我坐在这儿,心里一直想,早知道就该带奶奶去首都玩一圈。他们这辈人,最向往的地方就是首都。”
江徕沉默注视着奶奶遗像,好一会儿,低声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亲人离去,活着的人能做的,只有珍惜每一分钟、每一个人,尽力不让自己留下遗憾吧。”
“是啊。”季风廷说,“其实很没有实感,她躺在这后面,安安静静,就跟睡着了一样,我走路都不敢大声。怕吵醒她。”
又说:“在家的时候,却总怕她走了。有时候她真睡着,我要靠近,贴她的脸,探到她呼吸才安心。”
江徕没再说话。季风廷又点起一支烟,连轴转了这么久,他脸上的疲色已经难以掩饰,“走吧,我送你。”
“今晚要留在这儿?”江徕问。
季风廷摇摇头,目光空洞,追赶着一只绕着夜灯打转的飞蛾:“得找个地方睡一觉。不如你把我带下去吧。”
说完,他晃晃手,示意江徕先去车上,他进屋和亲人说几句话。江徕没动,他被简陋的香火和纷飞的灰烬裹足,就站在灵堂前,季风廷的背影牵动他视线。
几年前,江徕拍过一场殡葬戏,背景故事很寻常,发生在一个边陲小村,去世的老头被儿与媳日日虐待,住着羊圈,冻死在寒冬天里,死后他那场葬礼却办得盛大,唢呐队、流水席,儿女眼泪豪雨一样地淌。
江徕演一个因大雪封路而被迫留在这里的过客,阴差阳错闯进这场葬礼,在席间人们三言两语的闲聊中,慢慢拼凑出这老人凄凉的晚景和辉煌的过往。
此时此刻,小城山中,也有一位老人去世,仔细听,她家人真实热闹的说话声和麻将声中,只有学业工资结婚生子。江徕是个演员,知道并且参演过许多无情人无情事,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无情也有不重样的法则。
隔好几分钟,季风廷出门来,脸色更倦。他到灵堂前,点了柱香续上,站了会儿,低声对老人说:“奶奶,我先睡觉去咯。”
檐下那盏灯颤了颤,他旋踵,和江徕一起离开。上了车,他们在漆黑蜿蜒的山路上缓慢下行,江徕问:“送你回家?”
像只蜷缩的落叶,季风廷窝在座位里,恹恹地看着窗外,过了会儿才说:“随便找间酒店把我放下吧。”
江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原因。下了山,在县城四下无人的道路中穿行十来分钟,车却拐进小道停下,季风廷疑惑地转向江徕,江徕却指指窗外,示意他去瞧路边亮着灯的那家夜宵店:“想吃什么?给你买过来。”
季风廷愣住,才记起要摸摸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肚皮,江徕一提,他仿佛才恢复知觉,胃袋已经烈烈作痛。他摇摇头:“我自己去买吧。”
他取了孝箍,打开车门,身后传来另一道关门声——江徕竟然跟他一道下了车。季风廷望向店门口,吃宵夜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他怕人认出江徕,犹豫地问:“会不会不方便?”
江徕揽住他的肩,带他往前走,那只手比起早晨,变暖许多,包裹住季风廷肩头,却也很快放下,暖意散在空中。他侧头看了下季风廷,过了几秒,才说:“无所谓。”
这家夜宵店营业到凌晨,卖烧烤麻辣烫、炒饭、粉面。店不大,也不算干净,桌椅都分散摊在店门口,折叠桌上包裹着经年的油渍。
江徕拉出板凳坐下,老板捧着小本子跟到桌前,一口利索的方言,问他们吃点什么。季风廷扫一眼菜单,点了小碗清汤面,老板记下来,转而又问江徕,江徕却摇头,说,我就不吃了。
听他开口就知道他是外地人,在看向他的同时,老板顺口溜似的给他推荐了几道特色菜,问他考不考虑试一下,江徕还是摇头。老板愣住,盯着他半天,忽然问:“诶,你你是不是那个姓江的演员?”
江徕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季风廷面前,捏着副率以为常又有微妙暗爽的表情,抬眼瞧他:“你也觉得我很像?”
老板哈哈笑,拍他的肩:“我就说嘛,咱们这种地界儿怎么会有大明星过来。不过兄弟,我瞧着你比那谁还要帅,你要去演戏,说不定也是个大明星呐。”
“借你吉言吧。”江徕朝他拱拱手,“赶明儿去参加个选秀试试。”
季风廷瞧他演得起劲,别过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两个人身高腿长,长相俊朗,气质如松如玉,往路边摊一坐,格格不入极了。周围的食客频频投来打量的目光。季风廷恰好跟一个小姑娘撞上视线,小姑娘立即红了脸,低下头,觑见季风廷收回视线,便兴奋地跟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起来。
面很快端上来,青菜热汤面,老板额外给他卧了个漂亮的荷包蛋。季风廷低声问江徕:“真的不吃点儿?”
江徕瞧了眼他碗里,从竹筒里抽出筷子,用纸巾擦好几遍,递给季风廷,说:“下礼拜有个短片开机,导演要我减重。”
江徕神色不似作伪,季风廷不再多劝。他倒没有如此顾虑,埋头慢吞吞吃起来。小份面并不多,他吃得干净,也算很饱了,只剩下两条青菜和完整的荷包蛋。
再抬头,发现江徕坐在桌对面,并不玩手机,用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自己。
江徕轻声说:“可是看饿了。”
季风廷错愕,没动作、不吭声,手上筷子也不知该不该放。江徕的表情很淡,却有时空重叠的颜色,像被影映的褪色菲林。下一秒,江徕神态自若地接过筷子和那只汤碗,两三口便把剩下的解决掉。
“走吧。”江徕起身。
夜风带一点潮、一点闷、一点微微的凉意。两人坐回车上,开着窗,小城的气味就这样徐徐送到身边。季风廷一直默不作声,江徕按着方向盘,看着前路,“怎么还是不喜欢吃荷包蛋。”
季风廷没有扭头看他,正在窗外游动的街景他再熟悉不过,十数年不变样,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江徕一起身处其中。他静了会儿,轻声说:“好腥。”
身侧传来一声很短促的鼻息声,像忍俊不禁。等绿灯的间隙,季风廷盯着不远处的一栋老建筑,江徕跟随他的视线,问:“是哪里?”
“妇幼保健院。”季风廷顿了顿,又说,“听他们说我出生在这。”
车再启动,江徕说,“去看看?”
季风廷摇头,“没必要。”
江徕没有接话。车速不快,沿着小城主干道,偶有几对压马路的情侣,笑声恣意而年轻。过了会儿,季风廷开口:“我爸妈平时在隔壁县做生意,所以我上学时是寄宿,放了假,一多半时间,都住在奶奶家里。我爸妈回来也住那。”
他很少跟别人说起家事,即使和江徕还在一起时,提及父母,也从不谈论工作、年龄、住址。
只是这么透露了一句,江徕却迅速反应过来:“这套房子有争议?”
“倒不是争议。”季风廷淡笑了下,家丑说出来并不好听,但他轻松地坦实,“争抢而已。”
这些言语间,其实藏着隐忍和苦痛。江徕沉默下去。这条街不长,往老城边缘开几公里,就到了冷清的待发展区,江徕的酒店定在这里,没有泊车服务,他们把车停到车位。车里灯关掉,陷入昏沉的黑夜,他才对季风廷说:“季老师,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鸟,在海面上一直飞啊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
他说出这半句电影人熟知的台词,另外半句,季风廷能够不假思索在心中补齐——这种鸟是没有脚的,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可季风廷没有开口,转头看向江徕。他当然有一种默契的感受,相信江徕并不是想要为他描述无脚鸟这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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