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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满殿的肃穆晕染出几分缥缈。
御案旁多了一张小小的紫檀书桌,桌面光洁如镜,搁着笔墨纸砚,样样精致,样样簇新。北堂昔端端正正地坐在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小心翼翼移栽到旷野的兰草,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枝叶却已触到了别样的风。
这是她第一次以“协理朝政”的身份坐在这金銮殿上。说是协理,其实不过是个学徒,听,看,记,学,旁人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有审视,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种礼貌的漠然。她懂得的。在这座殿堂里,资历比血脉更管用,手段比名分更值钱。她是大长公主,可大长公主三个字,在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眼中,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她不是陈霏嫣。自己没有她的精明干练,算学、政务、朝堂博弈,样样信手拈来。她也不是北堂嫣。她没有储君的气度与魄力,没有那份在万人之上依旧从容不迫的从容。
她只是北堂昔。那个在闺阁中被教条规矩束缚了七年的女子,每日读的是《女诫》《女训》,学的是刺绣礼仪,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绣的花样不够好看,明日的诗书背得不够流利。若不是这场变故,若不是命运将她推上这高高的殿堂,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朝堂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冷,权柄比想象中更重。
可她坐在这里了。
她想起嫣儿的眼睛,明亮得像淬了火的剑,什么都能劈开。她想起嫣儿说的话:“你是水,润物细无声的水,适合守城守国的水。以柔克刚。”
她想活成嫣儿的样子。明媚的,洒脱的,自由的。像旷野上的风,谁也关不住,谁也留不下。
可是风也有风的难处。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微微的痛意来稳住自己摇曳的心神。
“报——”
一声长喝划破了金銮殿上的沉静。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铠甲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急促。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报,声音洪亮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启禀陛下,沙国遭遇百年难遇特大洪水,百姓流离失所,粮食颗粒无收。这几日,沙国与大雍边境多有摩擦,夏侯将军人手不够,请求朝廷增派兵马!”
话音落下,殿中嗡嗡声四起。
北堂昔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过。沙国。她听说过这个地方。嫣儿曾派人去提醒沙国君主,说今年的雨势异常,江河水位持续上涨,若不提前疏浚河道、迁移百姓,恐有大祸临头。那沙国君主年轻气盛,又仗着草原辽阔、天高地远,竟将嫣儿的善意当作危言耸听,嗤之以鼻。
如今,洪水真的来了。
北堂昔闭了闭眼。她能想象那片土地如今的模样——浑浊的洪水漫过草场,淹没了毡房,牛羊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侥幸活下来的人站在高处,衣衫尽湿,面如死灰。那些骁勇善战的骑兵,饿着肚子、红着眼睛,看着大雍边境上囤积的粮草,会怎么做?
不用想也知道。
沙国多为部落组成,各部落之间虽有盟约,但向心力并不强。平日里逐水草而居,各自为政,一旦遭遇天灾,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草场和牲畜,便只能将目光投向四周。大雍富庶,边境城池中粮草充足,对沙国人来说,那便是最直接的诱惑。
不是掠夺,就是被掠夺。草原上的法则,从来如此简单,也从来如此残酷。
“沙国此番受灾,情势确实危急。”莫子琪率先出列,声若洪钟,“当日皇太女已派人加以提醒,是他们夜郎自大,如今受了灾不思己过反而反咬一口,如今我大雍兵强民富,不惧一战。”
兵部侍郎接口,语气不快,“沙国骑兵来去如风,夏侯将军手上那点人马,守城尚可,追剿则不足。若让他们越过边境线,长驱直入,届时损失的岂止是粮草?”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北堂昔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搁在紫檀桌案上,指尖触碰着冰凉的木纹。她在想另一件事——嫣儿说过的那句话:“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那道堤坝也垮了。”沙国的堤坝垮了,接下来,大雍的堤坝能否守得住?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争论不休的朝臣,落在御案之后的父皇身上。
父皇沉默着,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她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风浪。
一国之君,原来要扛起这么多。
北堂昔慢慢坐直了身子,将那份无措和慌张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她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还不够资格。她还没有学会。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坐在这张小小的紫檀书桌后面,听,看,记,学。
但她忽然想起卓烨岚说的那句话: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嫣儿希望的样子,不是要她一夜之间变成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而是要她站起来,撑住,哪怕只是一个姿态,哪怕只是表明——北堂家的人,从来不会在风浪面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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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平贴在桌案上,冰凉的木纹一点一点被掌心暖热。
她没有开口,但她坐得更直了。
这金銮殿上的风,的确比她想象的要冷。可她忽然不那么怕了。因为风再冷,也吹不灭她心里那盏小小的灯。那盏灯是嫣儿替她点亮的,如今,她要用自己的火焰,让它一直亮下去。
就在这时,朝堂上的争论声忽然被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截断。
“臣愿前往。”
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文臣列中,一人缓步出班,朝服玉带,身姿如松。季泽安,商务部尚书。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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