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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最终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现,有些遗憾明明可以不存在的。他已经对不起一个女儿了,不能再伤了另一个。
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像是他本就在这湖边,像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北堂昔还是听见了。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擦干的泪痕。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蝶,慌乱地扑闪着。她看见来人是父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了似的转过脸去,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那动作又急又慌,完全没有平日的端庄,像个小孩子偷吃糖被抓住了,手忙脚乱地擦着嘴。
然后她转回来,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标准得无可挑剔。“昔儿见过父皇。”她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可她把那点哽咽压得干干净净,短短五个字,被她稳稳当当地端了出来,像端着一盏不会洒出一滴的茶。
北堂少彦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臂,将她从那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让他心痛的姿势里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大,覆在她纤细的臂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住了。掌心触到她的衣袖,凉凉的,带着湖边的潮气。“昔儿。”他叫她。
北堂昔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暮色中微微亮,像两粒碎了的星子。
北堂少彦没有松开她的手臂。他就那样扶着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的话说出来会碎。“其实你大可不必和嫣儿相比。”
北堂昔的睫毛颤了颤。“你们都是朕的孩子。你们都很好。只是……”他顿了顿,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字眼,可搜来搜去,现那些冠冕堂皇的词都用不上,他面对的不是朝臣,不是嫔妃,是他的女儿,是一个蹲在湖边偷偷哭的小丫头。于是他放弃了那些词,说了一句最直白的,“只是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北堂昔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嫣儿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杀伐果决。”北堂少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那是父亲提起引以为傲的女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光。可他很快收住了,因为他现自己在说嫣儿的时候,昔儿的睫毛垂得更低了。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可你也有自己的闪光点。你聪明,一点就通,老丞相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次,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北堂昔的睫毛又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你隐忍,遇事不慌不急,换成旁人被扔到朝堂上,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可你坐住了,一步一步地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还很孝顺朕知道的,你空时都会为陆家先祖抄写经书。朕还知道,你把嫣儿走之前留下的那些折子,一桩一件地都理清楚了,该交的回给了朕,该办的交给了六部,该归档的送到了内阁。没有人让你做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北堂昔的眼眶又红了。她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你是个贴心的小丫头。”北堂少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北堂昔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扎进了北堂少彦的怀里。那动作又快又猛,撞得北堂少彦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北堂少彦愣了那么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缓慢地、笨拙地、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件事似的,环住了她的肩。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父皇。”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哽咽。“为什么……他从来不肯看我一眼?”
北堂少彦的手僵住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凉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昔儿心里竟然存着这样的念头。她不是想和嫣儿比谁更受父皇宠爱,不是想和嫣儿比谁更会处理朝政,不是想和嫣儿比谁在百姓心中更有分量——那些都是她逼迫自己去比的,是她以为自己在意的。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早该想到、却从未想过的事。
卓烨岚。
那个名字在北堂少彦心头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胸口闷,砸得他忽然觉得喉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起嫣儿还在的时候,卓烨岚是嫣儿的暗卫,是嫣儿的影子,是嫣儿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人。他想起卓烨岚看嫣儿的眼神——那种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的眼神,他见过,他太懂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可他从未想过,在那个人的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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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闭上了眼睛。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里面有心疼——排山倒海的心疼,心疼他的女儿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孤单了这么多年,却从不肯说。有愧疚——铺天盖地的愧疚,愧疚他作为父亲,竟从未现过她心里的这个人。还有一股酸涩的、说不出口的无奈。
可是,卓烨岚,本来就应该是昔儿的夫君,这是他当年和慕白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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