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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巴特尔抉择的这几天里,我也没有闲着。有一件事始终压在我心头,像一根刺,不拔不快——那个孩子,十九皇子,他与我素未谋面,为何会对我有那么深的敌意?那日在别院,他扑向我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的仇恨,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被人蛊惑后的盲目,而是一种刻骨的、深入骨髓的、仿佛与我有着血海深仇般的恨意。我必须弄清楚原因。
卓烨岚驾着马车,缰绳在他手中稳稳当当,灰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轱辘碾过青石板,出沉闷的声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冠束得利落,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帘,又迅转回去,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怕被谁现似的。季泽安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面色不善,盯着卓烨岚的侧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街边的风景。卓烨岚也不恼,嘴角弯了弯,继续赶车,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动辄炸毛的季大炮仗,而是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马车内,我靠在师洛水怀里,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她手里捏着一颗酸梅干,塞进我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渍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我嚼着酸梅干,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眯了眯眼睛。
“嫣儿,”师洛水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真的要去那劳什子的神龙旧址?”
我吞下酸梅干,点了点头。“洛水姨,曾经的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但如今,我和昔儿,和大家,经历了许多。我总觉得,就算你想反抗,命运也会将你我推向既定的位置上去。”
师洛水一愣,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嫣儿,你说的太高深了,姨不懂。”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顶,声音里满是心疼,“姨只知道,你不必那么辛苦。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呢。”
隔着竹帘,季泽安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赌气:“就是!别忘了,你还有大雍朝两个势力最大的爹。别什么酸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那炮仗脾气又上来了,“还有,神龙一行,你别想甩开我!”
我直起身来,面色凝重,看着竹帘上那道模糊的、魁梧的身影。“不,爹。你和洛水姨都不去。”
“为什么?”季泽安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竹帘都被他的气息吹得晃了晃。果然,季大炮仗又炸了。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琅琊王氏和清河崔氏叛逃,虽然陈慕渊在拦截,但她始终年幼,手段不如爹,在商场上的威望也不如爹。”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此次前去神龙旧址,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所以我希望爹你能在商场上帮我看住那些牛鬼蛇神。经济和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
竹帘外面沉默了。季泽安没有说话,卓烨岚也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嘚嘚的声响,和车轱辘碾过石子的沙沙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季泽安不会再开口了,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知道了。”
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有妥协,有无奈,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纵容,还有一个男人对家国的担当。师洛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腹微糙,是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子。
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萧索而落寞。卓烨岚跳下车,掀开车帘,朝我伸出手。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那日他喂我喝粥时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季泽安没有下车。他坐在车辕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们,目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外面等。”
我点了点头,跟着卓烨岚,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
十九皇子被安置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宅院里。宅院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黛瓦,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悬着刀,面容冷峻,见到卓烨岚,抱拳行礼,无声地让开了路。
卓烨岚没有进去。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有一丝担忧。“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喊我。”
我点了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孩子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头束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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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院墙上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苔藓上,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嗯。”我说,“我来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树影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院墙上那片苔藓从金黄变成了暗绿。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很美,却冷得像一潭死水。
“你恨我?”我问。
“我听教养我的嬷嬷说过,”十九皇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已经模糊了边界的旧事,“我母亲在生下我大哥之后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我大哥丢了那几年,我母妃一派被皇后打压得厉害,若不是有我舅舅和巴特尔,我母妃早就撑不住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不是,这和你想杀我有什么关系?”
十九皇子转过头来,白了我一眼。那白眼翻得极其自然,极其熟练,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你听故事能不能认真点?不要打断别人。”
好吧。又是个傲娇的小屁孩。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还特意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院墙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苔藓,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世人只知道萨满巫师的第一个预言,却不知道还有第二个。”
“是什么?”我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嘴,“和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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