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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宿的奋斗,一碗稀粥终于是熬好了。
说是一碗,其实也就小半碗。米粒熬得稀烂,粥汤浓稠得恰到好处,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带着米粒特有的清甜香气。卓烨岚端着那碗粥,站在灶台前傻笑。他的脸上沾着面粉,绷带上沾着灶灰,衣袍皱巴巴的,左臂吊着脖子,右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粗瓷碗,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他完全看不到身后那三十几口报废的砂锅——它们歪七扭八地堆在灶台角落里,有的裂了口子,有的烧黑了底,有的干脆碎成了几瓣,横尸遍野,惨不忍睹。
白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佝偻的身子挡住了初升的日光。他看着卓烨岚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长辈调侃晚辈时才有的促狭:“去吧。她等了很久了。”
卓烨岚笑脸一红,那抹绯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低着头,端着那碗粥,快步离开了厨房。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白叔叫住似的。
白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一家子痴情种。”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两只干净的碗,从那三十几口报废的砂锅中幸存的最后一锅里舀了两碗粥出来。
粥还热着,米香四溢。他端着两碗粥走到窗边,初阳从窗口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窗外,晨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老槐树的枝桠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看了一夜不饿?”白叔冲着窗外的树影喊道。
没有人理他。
白叔也不急,端着粥碗,慢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你家圣主熬的粥,你确定不吃上一口?”
树影里终于有了动静。沐清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探出头来,月白长衫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衣角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像是一个被长辈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少年,满腹牢骚却不敢作。他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无声,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走到窗边,端起那碗粥,低头看了看,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要是师父熬的就好了。”他小声嘟囔着。
白叔不客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打得沐清风一个趔趄,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稳住身形,幽怨地瞪着白叔,白叔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喝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屁吃。叫慕白给你熬粥?你那倒霉爹和糟心娘怕都不敢这么想。”
沐清风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他只好低下头,闷声喝粥,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囔:“想想也不可以啊……”
白叔没有理他。他弯下腰,从案板下面的小坛子里夹了几筷子小咸菜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沐清风面前。“来点不?”
沐清风眼睛一亮,那嫌弃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纯粹的、自内心的喜悦取代。“哟,师叔的手艺?”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这一趟江南行,可比大师兄强多了。”
白叔头也不抬,继续和碗里的稀粥做着斗争。“顾寒州?”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碗底传出来的。
“对啊。”沐清风一边喝粥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现在还在南幽玩沙子呢,笑死我了。”
白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沐清风也不说话了,就着咸菜,慢慢喝着那碗温热的粥。
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一幅安静的、带着烟火气的水墨画。灶房的角落里,那三十几口报废的砂锅歪七扭八地堆着,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兵荒马乱的战况。而夜色深处,那碗粥的余温,正沿着回廊,一寸一寸地,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靠近。
卓烨岚端着粥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指节在门框上悬了半晌,始终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粥还冒着热气,米香从碗里袅袅升起,钻进鼻腔,提醒他这碗粥来之不易——三十几口砂锅的代价,半宿的兵荒马乱,白叔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沐清风趴在树上捂着嘴偷笑的鬼样子。
可他不敢敲门。他怕门开了,不知该说什么。怕自己那张嘴,一开口就是错的。怕看到她,心跳太快,藏不住。我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门上的影子已经站了太久了,那道影子修长、挺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猫。烛火跳了跳,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却始终没有往前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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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饿死我的话,就在外面一直站着!”我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门外静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卓烨岚端着粥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粉,左颊一道白,右颊一道白,像只花猫。绷带上沾着灶灰,衣袍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可他手里那碗粥,端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
他走到床边,站定,还是不敢看我。“粥……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虚,“可能不太好喝,我第一次做……”
“端过来。”我说。
他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迅低下头,把粥碗递过来。我没有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对视了片刻,气氛微妙得像是绷紧的弦,一触即。
“你喂我。”我说。
卓烨岚愣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耳根又红了,那抹绯色从耳垂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傍晚天边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染开。
“我……”他的声音虚,“我不会喂。”
“熬粥也不会,喂粥也不会,你会什么?”我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要是不喂,我就不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在床边坐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只占一角、随时准备逃跑的坐法,而是认认真真地坐下来,转过身子,面对着我。他的手指在微微颤,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吹了吹。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张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张开嘴。勺子轻轻抵在我唇边,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熬得稀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甜。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了又吹,试了又试,像是怕烫着我。他的手在抖,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出细微的叮当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不好喝?”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心虚。
“还行。”我说,“比御膳房差远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那我下次再努力。”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舀粥,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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