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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汉与大雍接壤处,璧城,城主府。
北堂弘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大雍时还要富贵几分。可那张脸,却比从前更加阴郁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抚不平。他的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黑得让人慌。
季泽宇坐在下方,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微挑,又放下。茶是好茶,但他不想喝。北堂弘的茶,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他们在蜀国联手,在璧城相聚,在这座边境小城的城主府里,像两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寒暄客套。可他们都知道,他们不是朋友,是两只各有打算的狼,因为共同猎物暂时走到了一起。
“呵呵呵,”北堂弘端起茶盏,朝季泽宇举了举,“季老哥,你动作够快的。三天时间就让蜀国易主了,手段了得啊。在下佩服,佩服。”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像蛇吐信子,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季泽宇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着北堂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你也很厉害啊,”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赘婿之身,半年内就将整个古汉拿捏在自己手里。现在就连皇后一党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你也不错的。”
北堂弘的面色一紧。那道紧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涟漪就恢复了平静。可季泽宇看见了,他看见了北堂弘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看见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看见了他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赘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在古汉,他是驸马,是郡王,是连皇后一党都要忌惮三分的权臣。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赘婿”这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被华服遮盖、被权势粉饰、被时间掩埋,却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当年若不是北堂嫣那个小贱人步步紧逼,他如何能做了这古汉的赘婿?他的拳头在袖中握紧,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片刻后,他松开拳头,端起茶盏,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底的茶渣,看了很久。
季泽宇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说。他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报——”一个传令小兵急匆匆跑了进来,脚下步子又急又碎,甲片哗啦啦响。虽已是深冬,他却满头满脸都是汗,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被厅内这两位的气场压的。
北堂弘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抬起眼,看着那小兵,满脸戾气,像一头被扰了清梦的猛兽。“说。”
小兵单膝跪地,抱拳,声音还有些喘:“北堂嫣一行人马,已进入桦林方向。”
桦林。北堂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桦林,他们果然去了桦林。看样子,季泽宇安排的探子还是有点用处的。谁能想到——传闻中遍地是黄金、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的神龙国旧址,竟然会藏在古汉与大雍交界处的一片桦树林里?呵呵,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那片桦林他路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林子,与旁的林子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树,一样的草,一样的鸟叫虫鸣。他从未多看一眼,也从未想过,那片不起眼的林子里,藏着一个消失了几千年的文明。
北堂弘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襟。“季老哥,该动身了。”季泽宇没有立刻起身,端着茶盏,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茶汤金黄,映着烛火,像一摊融化的金子。他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凉,久到北堂弘已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季老哥?”
季泽宇将茶盏放下,站起身,将腰间那柄剑正了正。剑鞘冰冷,贴着手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走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跟着这位小侄女后面去捡漏去吧。”
“停车。”
在车队即将进入桦林之前,我叫停了车队。马车还未停稳,我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卓烨岚立马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车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紧张:“嫣儿,怎么了?”
“扎营,休息。我们明日再进入。”
卓烨岚一愣。一路上不是你左催右赶的吗?怎么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不急了?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像一只被主人突然拽住绳子的猎犬,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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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起了玩心。
“小卓哥哥想不想看表演?”我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表演?”他还没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我转头看了一眼沐清风。他倚在车辕上,摇着那把破扇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我朝他挑了挑眉,他心领神会,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猫捉老鼠的表演。”我一字一句地说。
沐清风“刷”地收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笑得眉眼弯弯:“大小姐这比喻,那是相当恰当啊。”
卓烨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沐清风,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这两人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话只说一半,像两个偷到了鱼的猫,蹲在墙角舔爪子,就是不告诉他鱼是哪来的。
我朝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望着桦林呆的月白色身影大喊了一声:“姓顾的,都到你老家了,你还不给我表演表演你的拿手绝活?”
顾寒州转过身来。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窘迫和无奈,还有一种“我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祖宗”的认命。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朝桦林走去,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卓烨岚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又转回头看着我。他的眉头还蹙着,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下弯了——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嫣儿,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酸溜溜的委屈。
我靠在车帘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脸贱贱的坏笑:“不告诉你。不服气——咬我啊。”
卓烨岚的脸也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比方才顾寒州红得还要快、还要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别人。他真的好想打她两下,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荤的素的都敢当着这么多人乱说,也不怕被人听了去笑话。可他舍不得。他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怕碰疼了,怕碰坏了,怕她像梦里那样,一碰就碎。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扎营,有人生火,有人从马车上卸下粮草辎重,有人牵着马去溪边饮水。一百多号人,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没有人多问一句为什么要在这里扎营,为什么要等明天再进林子。大小姐说了算,大小姐说今天不走,今天就不走。这是规矩。
吃过晚饭之后,顾寒州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挽着袖子,裤脚高一只低一只的,袍角沾着泥,鞋面上也是,踩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模糊的泥印,哪还有平时那冷面书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下田回来的农夫,浑身都写着“累”字。头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垂在额前,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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