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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丞相望着伏在书桌上奋笔疾书的北堂昔,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这半个月,他手把手地教她看折子、理政务、辨忠奸。她学得认真,一笔一划地做札记,遇到不懂的从不不懂装懂,必定问个明白。她不是不聪明,相反,她一点就通,往往他刚开了个头,她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可她的聪明和霏嫣不同。霏嫣是烈火烹油,是锋芒毕露,是那种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的凌厉。而北堂昔的聪慧,是藏在怯生生的表象之下的,像深潭底下的暗流,你若不细看,便以为那只是一潭死水。
他将两个人放在心里比了又比,最后只余一声无声的叹息。
陈霏嫣是一把火。那火烧得旺,烧得烈,烧得整个朝堂都跟着她热血沸腾。她开疆拓土,锐意进取,眼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大雍在她手中,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生机与养分。她勃勃,她张扬,她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万人之上指点江山的人。
而北堂昔,是被闺阁教条束缚多年的水。
她不是没有波澜,只是那些波澜都被压在深深的湖面之下,外人能看见的,只有一片平静。她隐忍,她坚韧,她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竹子,你以为她要断了,可她偏偏还撑着,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肩上,一声不吭。
老丞相摇了摇头。
他见过太多人了。在这座皇城里泡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才俊没见识过?可北堂昔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她本该是一块无瑕的美玉,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以她的心性、她的聪慧、她的隐忍与坚韧,她完全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守国之君。她不会像霏嫣那样大动干戈地开疆拓土,但她一定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每一寸山河,能让大雍的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繁衍生息。
可惜了。
生不逢时,又有霏嫣那样的惊才绝艳珠玉在前,这才使得明珠蒙尘,光芒不得尽显。
“大长公主若是觉得学业繁重,不妨出宫去和惊鸿姑娘他们为百姓施粥。民生,也是为君之道的必修课。”
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他知道,这话里藏着他作为三朝元老的一番苦心。折子上的东西到底是纸上谈兵,她需要去看看真正的百姓,去看看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去看看他们碗里有没有米、身上有没有衣、脸上有没有笑。这些,比读一百本帝王之术都管用。
“是,昔儿待会就去。”
她没有犹豫,应得干脆。
老丞相对着这个乖顺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点了点头,将眼中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去吧,带上沧月和丹青。”
“好。”
北堂昔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的步伐很快,裙裾带起细微的风,在金砖地面上拂过,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老丞相目送着她,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终于垂下眼,翻开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
明珠殿。
北堂昔快步走进殿中时,沧月正在擦拭一柄短剑,丹青在窗下修剪一盆兰花。见她进来,两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公主今日回来得早。”沧月站起身,将短剑收入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北堂昔没接话,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看了片刻。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神色间带着几分怯意,和半个月前初入朝堂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像深埋在地下的种子,你看不见它在生长,可它确实在扎根,在蓄力,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替我换一身简便利落的衣裳。”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要出宫。”
沧月与丹青对视一眼,都没有多问。
丹青放下剪子,转身去开箱笼,嘴里念叨着:“出宫好啊,公主是该出去透透气了,这宫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奴婢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北堂昔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随后又强迫自己冷下脸来,“宫中规矩诸多,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我不是嫣儿,我·····我怕我护不住你们。”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丹青伸向箱笼的手顿在半空,沧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丝极快掠过的不自在——不是不服,不是不愿,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硌得人难受。
沧月率先跪了下去。
丹青紧随其后,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两朵骤然合拢的花。她们的膝盖叩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长公主提点,奴婢日后定会谨记。”
声音恭谨,姿态谦卑,挑不出任何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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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昔望着跪在面前的两道身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想叫她们起来,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她只是害怕——怕宫墙太高,怕人心太深,怕自己护不住她们,怕哪一日她们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万劫不复。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在教训你们”?可她方才的话,分明就是教训。说“我不是嫣儿,所以你们别拿嫣儿的标准来要求我”?可这句话说出来,又何尝公平。她们从未要求过她什么,是她在要求自己,要求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活成那个会叉着腰说“我就是你们的撑腰棍”的人。
她想起嫣儿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嫣儿靠在御书房的紫檀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扇风,活像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沧月和丹青就站在一旁,不知做错了什么事,正欲跪下请罪,嫣儿一把捞起她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嘴里嚷嚷着:
“跪什么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的你们无需跪!有这下跪讲规矩的功夫,不如多为我、为这大雍多做几件事。记住了,我就是你们的撑腰棍,谁要是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号,打不过就跑,跑回来我替你们打回去!”
那时候沧月和丹青眼眶都红了。
那时候北堂昔在神识海里看着嫣儿张扬肆意的笑脸,心里又羡慕又崇拜。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像一团火,热烘烘地烤着身边的人,你靠近她,就不会再觉得冷。
如今那团火去了神龙古国,再也回不来了。
她站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拼了命地想学她的样子,想说她的那些话,想做她做的那些事。可她终究不是嫣儿。她是水,是深潭里不见波澜的水,没有火的温度,也没有火的光亮。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一方天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生怕一个不慎,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沧月和丹青还跪在地上。
北堂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们低垂的顶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起……起来吧。”
她的声音有些涩,有些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沧月和丹青站起身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的恭谨一丝不苟。可她们心底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还在,像衣服里粘了一粒沙子,膈应得慌。她们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委屈,不是埋怨,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曾经的大小姐把她们当人看。不是当奴婢,不是当下人,而是当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她会跟她们一起吃饭,会跟她们开玩笑,会在她们受伤的时候亲自上药,会叉着腰满院子追着她们喊“不许偷懒”。在大小姐面前,她们可以笑,可以闹,可以犯倔,甚至可以顶嘴——当然顶嘴的后果是被罚抄《女诫》,但抄着抄着,大小姐自己就跑来把笔墨收走了,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抄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去练剑”。
可大长公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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