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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鸡黍惊堂（第1页）

织造院的“鬼斧神工”尚在心头盘桓，周文渊对巾帼农社的好奇与探究之心更盛。他并未急于离开永安县，反而生出几分深入体察之意。赵小满听闻知府有意多留一日，略作思忖，便出邀请，请周文渊至农社公用的饭堂用一顿便饭。

“乡野之地，无甚珍馐，唯有些粗茶淡饭，皆是农社自产，望大人莫要嫌弃。”赵小满言辞恳切，神色坦然。

周文渊本可推辞，返回县衙自有盛宴，但鬼使神差地，他点头应允了。他想看看，这管理着数千亩良田、数百架织机，账目清晰如镜、生产高效如军的组织，其日常饮食又是何等光景。

饭堂设在屯中一处宽敞的院落，砖石结构，屋顶高敞，虽无雕梁画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时近正午，已有不少结束上午劳作的妇人陆续前来，她们并不喧哗，井然有序地排队打饭，见到赵小满陪同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生人，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无惧色或谄媚，打完饭便三三两两寻了位置坐下用餐。

周文渊目光扫过众人的餐盘，多是糙米饭，配一两种时令蔬菜，偶见几片腊肉或炒鸡蛋，确实朴素，但分量充足，看得出无人饿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

赵小满引着周文渊一行来到靠里侧一张稍大的方桌旁落座。很快，便有妇人端上饭菜。与众人一般无二的糙米饭，几样清炒蔬菜，一碟切得薄薄的蒸腊味，还有一大碗金黄灿灿、油光锃亮的炒鸡蛋，以及一小钵热气腾腾的鸡汤。

“大人请用。”赵小满示意。

周文渊微微颔，正要举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盘炒鸡蛋吸引。那鸡蛋色泽格外金黄，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油润光泽，香气也似乎比他平日所食更为浓郁。他心中一动，随口赞道：“贵社这鸡蛋，倒是品相极佳。”

侍立一旁的王二婶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自豪的笑容，接口道：“回大人话，这鸡蛋能长成这样，多亏了社里配的新饲料。”

“新饲料？”周文渊夹起一块鸡蛋，顺口问道。

“正是。”王二婶未觉有异，侃侃而谈，“去岁不是闹蝗灾么，咱们农社组织人手捕了海量的蝗虫，当时晒干磨成了粉，堆在库房里。后来现，用这蝗虫粉混着谷糠、菜叶喂鸡，鸡不但爱食，长得壮实，少生病，下的蛋个头也大，蛋黄颜色特别黄亮，味道也香！如今社里养鸡，都用这法子，下的蛋自家吃不完，还能往外卖些，也是一项进益。”

“蝗……蝗虫粉？！”周文渊刚要将鸡蛋送入口中的筷子猛地一僵，停在半空。他身侧的师爷和随从也瞬间变了脸色，看向那盘金黄诱人的炒鸡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抗拒。蝗虫？那等污秽害虫，竟磨成粉喂鸡？人再吃这鸡下的蛋？这……这成何体统！想想便觉胃中一阵翻涌。

周文渊贵为知府，自幼读圣贤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蝗虫扯上干系，哪怕是间接的。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抖，那金黄的鸡蛋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他抬眼看向赵小满，却见她神色如常，王二婶更是满脸“这可是好东西”的坦然。

赵小满见周文渊停箸不前，面色有异，心下了然，却也不点破，只平静道：“大人，万物各有其用。蝗虫食禾，固然是害，但其本身富含养分，干燥磨粉后乃是上好的饲料。鸡鸭食之，强健体魄，增产蛋肉。农社此举，不过是化害为利，物尽其用罢了。这鸡蛋，社中老少平日皆食，并无不妥。”

周文渊看着赵小满清澈的目光，又看看桌上那碗香气四溢的鸡汤，再看看周围农社妇人们吃得香甜的模样，心中天人交战。理智上，他明白赵小满所言或许不虚，蝗虫食百草，其本身或许确无毒性，甚至可能有益。但情感上，那“虫”字带来的厌恶感根深蒂固。

他僵持片刻，终究是那份深入体察的心思占了上风，加之身为上官，若因一盘鸡蛋而露怯，未免有失体统。他心一横，将那块悬停许久的鸡蛋送入口中。

预想中的怪味并未出现。牙齿咬下，蛋质异常嫩滑弹爽，蛋黄香气浓郁醇厚，带着禽蛋特有的鲜美，竟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鸡蛋都要可口！那丰富的油脂感与浓郁的香味在口中炸开，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周文渊愣住了，下意识地咀嚼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又伸出筷子，夹了更大一块，仔细品尝。没错，并非心理作用，这鸡蛋的味道和口感，确实远胜寻常！！！！！！

他脸上的惊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新事物的惊奇。他放下对“蝗虫粉”的芥蒂，开始纯粹地品味这食物本身。一块，两块……在师爷和随从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周文渊竟接连吃了三块炒鸡蛋，犹觉未尽兴，又用汤匙舀了半碗鸡汤。那鸡汤色泽清亮，味道却异常鲜醇，显然也与鸡的饲料脱不开干系。

用完鸡汤，周文渊放下汤匙，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赵小满，目光复杂，终是叹道：“化害为利，物尽其用……赵社长，贵社真是……处处皆学问啊。”他不再提及蝗虫二字，但那声感叹里，已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有对农社成员勇于尝试的佩服，有对自身先前偏见的自嘲，更有一种深刻的认知——这巾帼农社，不仅在织造管理上有着“鬼斧神工”之妙，便是在这最不起眼的养殖之事上，也有着越常理的智慧与胆识。

一盘炒鸡蛋，一碗鸡汤，看似寻常，却在这农社饭堂之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震撼教育。周文渊知道，自己对这农社的评价，须得再往上提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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