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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邻县绝哀（第1页）

“同心渠”水声潺潺，如同赵家屯新生的脉搏，滋养着久旱逢甘的田土，也安抚着劫后余生的人心。“分段包养法”获准施行，更让屯民们卸下了最后的赋税重压，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容，田间地头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然而，这片刚刚复苏的绿洲之外，却是截然不同的炼狱景象。

干旱的魔爪并未单独放过赵家屯，它肆虐的范围远比想象中更广。只是赵家屯因立身堂的异军突起和后来的齐心开渠，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生机缺口。而邻近的州县，尤其是与赵家屯一山之隔的清阳县，灾情之惨烈，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毒。屯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乘凉，看着渠水带来的丝丝凉意，感慨着今年的不易。

忽然，通往清阳县的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歪歪斜斜的人影。

那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姓吴，常年在附近几个州县走街串巷，贩卖些针头线脑、粗布食盐，赵家屯的人都认得他。往常他来时，担子里总有些零碎货物，人也总是带着市井的精明与活络。

可今日，他那副担子似乎轻飘飘的，一头空着，另一头只盖着块脏污的布。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走一步晃三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哑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瞬就要栽倒在地。

“是吴货郎！”一个眼尖的老人认出他来，“怎地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众人忙起身围了上去。有人递过一碗刚从渠里舀上来的凉水。

吴货郎见到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出骇人的绿光，一把抢过碗，不顾一切地“咕咚咕咚”狂饮下去，水汁从他嘴角溢出，混着脸上的灰土流成泥沟。一碗水下肚，他才像是稍稍还了魂，靠着老槐树根瘫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吴老弟，你这是从清阳县过来？那边……情形咋样？”王二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心问道。

听到“清阳县”三个字，吴货郎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一哆嗦，蜡黄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后怕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清阳县……完了……全完了……”

他眼神直，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忆，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和绝望：

“俺……俺前天到的清阳县界……那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啊！”

“地里……别说苗……草根都刨绝了！树皮……能啃动的树全成了白杆子……”

“河水早断了，井也干了底……路上……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倒毙的……没人埋，也没力气埋了……”

“一开始还能卖儿卖女换点吃的……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怖：

“后来……连糠麸都成了金贵物！俺亲眼看见……有人家把闺女……就换了半袋喂猪的麸皮啊！那丫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哭得都没声了……”

“再后来……麸皮都没得换了……就吃……就吃观音土！”

“观音土？”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东西吃下去胀肚子，拉不出来，最终会活活憋死！

“对！观音土！”吴货郎猛地抓住自己的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到处都是挖土的人……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满地打滚……死的时候……那个惨状……”

“易子而食……易子而食啊！”他终于崩溃般地低吼出来，“不是传闻！是真的！隔壁村……老刘头……他孙子……和村尾那家换……”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和胆汁。

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血淋淋的、远想象的惨状震得魂飞魄散。他们以为自己经历的旱灾已经够苦了，却没想到一山之隔，竟已沦落到如此境地！易子而食，这只有在最恐怖的传说里才会听到的词，竟然真切地生了！

赵小满闻讯赶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冰凉。她想过邻县灾情严重，却没想到竟惨烈至斯！

吴货郎缓过一口气，从担子里颤抖着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灰白色、捏得紧紧的东西。“俺……俺实在看不下去了……也没东西可卖了……这就是清阳县现在最‘金贵’的货……观音土饼子……俺带了一块回来……想让你们看看……”

那灰白色的土块，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官府呢？官府不放赈吗？”有人颤声问。

“赈？”吴货郎惨笑一声，“那点粥……比清水还稀……挤破头也抢不到一口……当兵的拿着鞭子守着……唉……”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赵小满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凄厉：“小满姑娘！俺知道你们屯开了渠，有了水！你们有办法！求求你……想想办法吧……那边……那边真的快死绝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小满身上。

赵小满看着那块狰狞的观音土饼子，听着吴货郎字字泣血的描述，仿佛能看到无数清阳县灾民绝望的眼神和呻吟。一种巨大的悲悯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她的肩头。

赵家屯刚刚缓过一口气，存粮依旧紧张，“同心渠”的水也仅堪自保……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邻县之人成片饿死，甚至易子而食吗？

邻县绝哀，惨状骇闻。

观音果腹，鬻女换糠。

货郎泣血，哀鸿遍野。

一山之隔，地狱人间。抉择，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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