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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场立誓的血性尚未冷却,现实的冰寒便已迫近。陈三的粮行伙计开始明目张胆地巡梭于各乡之间,如同逡巡的鬣狗,监视着各村粮仓和打谷场的动静,尤其紧盯那些女户聚集的村落。水路的上游闸口,也隐约多了些陌生面孔晃荡,其意不言自明。
明面上的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立身堂的灰烬尚未冷透,“违令者戒”的警告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脖颈上,缓缓收紧。但“宁喂鼠,不喂豺”的誓言既已出口,便再无回头路。粮食必须运出去,换成活命的钱盐,更要争一口绝不能咽下的气!
如何在这铁桶般的监视下,将粮食运出重重包围,送入肯出公道价的买家手中?这成了横亘在初生的妇盟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卡。
白日里,赵小满依旧带着妇人们下地劳作,神情麻木,仿佛已认命。暗地里,她的心思却飞转动。硬闯不行,偷运小路?山路崎岖,车辆难行,量少无意义,量大极易暴露。必须找一个足以瞒天过海、又能大量运输的法子。
她的目光掠过屯子里的一切日常。迎亲的队伍?太过喜庆扎眼。卖柴的车队?检查起来无从遮掩。直到一日,屯里一位老人过世,凄凉的唢呐响起,送葬的队伍披麻戴孝,抬着沉重的棺木,缓慢行过乡间土路。
赵小满站在田埂上,望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心中猛地一动!
棺材!还有什么比这东西更能承载重量,更能让人避讳不及,更不容易被仔细搜查?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立刻秘密联络了小河湾、黑土洼、李家坡的妇盟核心。消息传出,几个妇人都吓了一大跳。
“啥?用棺材运粮?这……这太晦气了!冲撞了先人可怎么好!”李家坡的老婆婆先反对,脸色白。
“是啊,这要是被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寡妇也有些迟疑。
“除了这个法子,婶子们还有更好的主意吗?”赵小满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等着粮烂在仓里?还是跪着送去给陈三压价?咱们既然了誓,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晦气?活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怕死人怪罪?咱们心是诚的,列祖列宗只会保佑咱们杀出一条活路!”
她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众人。是啊,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干了!”张寡妇一咬牙,“大不了下去了给祖宗磕头赔罪!”
计划就此定下。各家悄悄将最饱满、最能卖上价的新麦,仔细筛去杂质,用厚实的油布内袋分装扎实,称好重量,等待时机。
几天后,恰逢小河湾一户旁支的老人家病故,丧事办得低调。妇盟秘密与丧家沟通(许以一部分粮食作为补偿),获得了借用出殡队伍的机会。
丧那日,天色阴沉。一支规模不大、哭声也不算嘹亮的送葬队伍从小河湾缓缓出。四个“孝子贤孙”抬着的棺木显得格外沉重,压得杠子微微弯曲。披着粗麻孝服、低着头嘤嘤哭泣的“女眷”们,跟在棺木后面,队伍末尾还有几个吹鼓手,吹着不成调的哀乐。
巡梭的粮行伙计和可疑的水闸看守,老远看到这支出殡的队伍,都嫌晦气地皱皱眉,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远远瞥一眼就懒得再关注。谁会去拦一支送葬队?谁会去查一口棺材里除了尸体还有什么?
队伍缓慢而顺利地通过了关卡,进入了县城范围。在绕过一个僻静的乱坟岗子后,“孝子”们迅将棺木抬入一片小树林。早已等候在此的赵小满和立身堂的几个妇人立刻接应。
撬开棺材盖(里面确实有一具薄棺,但四周塞满了油布包裹的麦袋),迅将粮食转移到来接应的独轮车上,再用早就准备好的砖块泥土回填重量,恢复原状。送葬队伍继续抬着“沉重”的棺木,完成下葬仪式。
而第一批宝贵的、避开压价的新麦,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城。
粮食运进去了,但如何交给徐记茶食?徐记周围,难免没有陈三的眼线。
这时,另一个小人物挥了作用——那位曾帮赵小满给赵金宝送过“礼”的货郎老周。
老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苦命人,深知底层百姓不易,平日也没少受地痞恶霸的欺压。赵小满寻了个机会,隐晦地诉说了女户们的遭遇(略去坟场结盟和棺材运粮的细节),并许以不错的脚力钱,请他想办法将一批“山货”悄悄送到徐记后门。
老周掂量着手里比平日丰厚的铜钱,又看看赵小满那双清亮却带着决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俺老周别的不行,就是街面熟,路子杂。明天晌午,徐记后巷见。”
次日,老周推着他那辆堆满了针头线脑、劣质胭脂、小孩玩意儿的杂货车,吱呀吱呀地来到了徐记茶食后巷。他的车上,格外醒目地放着两个硕大的、散着阵阵“醇厚”气味的粪桶。这是他从城郊收来的、要卖给菜农的粪肥,味道极其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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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记后门看守的小伙计一闻这味,立刻捏着鼻子躲得老远,笑骂道:“周老头!快推走推走!熏死人了!一会儿师傅闻到了骂人!”
老周讪笑着:“就好走就好走,车轴辘有点卡住了,俺弄弄,弄弄就走。”他蹲下身,假意摆弄着车轮,正好挡住了小伙计的视线。
早已埋伏在附近巷口的赵小满和刘氏,迅扛着两袋麦子,借着粪桶臭味的掩护和杂货车的遮挡,猫着腰飞快地冲到徐记后门,轻轻叩了两下。门迅开了一条缝,徐老板的心腹伙计探出头,飞快地将粮食袋拽了进去,门旋即关上。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之间。
小伙计被臭味熏得头晕眼花,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老周见事已成,便拍拍手站起来:“好了好了,走了走了。”推起他那辆“味道十足”的杂货车,吱呀吱呀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除了粮食,还有希望。
赵小满惦记着那块贫瘠的坡地,惦记着那能“肥田沃土”的西域皱皮豌豆。她再次找到老周,拿出最后一点私房钱。
“周叔,还得麻烦您。能不能想法子,再帮俺弄些这个豆种?”她拿出上次换来的一小把豆样。
老周看了看那皱巴巴的豆子,点点头:“这玩意儿稀罕,不好弄。俺试试,过几日给你信儿。”
几日后,老周果然来了。这次,他推着的不是粪车,而是一辆看似运着干草的板车。到了立身堂附近,他悄悄递给赵小满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
赵小满打开一看,里面是颗粒饱满的皱皮豌豆,比上次换来的品质还好!
“周叔,这……太谢谢您了!多少钱?”赵小满惊喜道。
老周摆摆手,压低声音:“钱不钱的再说。这豆种,是俺一个老哥们从外面捎回来的,俺用些杂货跟他换的。你们……不容易,好好种。”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世道,唉……小心些。”
说完,他推起板车,摇着拨浪鼓,慢悠悠地走了。
赵小满抱着那袋珍贵的豆种,望着老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眼眶微微热。
暗度陈仓,奇正相合。
送葬运粮,粪车藏珍。
在强敌环伺的绝境下,妇盟用智慧和勇气,用看似卑微却无比坚韧的方式,撬开了铁幕的一丝缝隙。棺材承载的不仅是粮食,更是活下去的希望;粪车的臭味掩盖的,是绝不屈服的芬芳。这条隐秘的战线,已然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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