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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踩车联盟（第1页）

水车伫立在坡地溪边，像一个骨骼清奇、竹木为躯的沉默巨人。它简陋，甚至有些歪斜，运行时出的嘎吱声不绝于耳，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但它确确实实将汩汩清流，从那低吟浅唱的溪水中，源源不断地提上高坡，注入那新挖的、还透着湿泥气息的蓄水渠。

奇迹已然诞生，但维持奇迹，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力量。

人力。

十亩地的渴求，是一个无底洞。刚筛好、铺了肥的那点土地，如同嗷嗷待哺的婴孩，急需甘霖滋养。那架水车，就是唯一的奶瓶，而踩动它，需要一刻不停的动力。

靠一两个人，是绝无可能支撑的。那沉重的木齿主动轮，那长长的、载满水后更加沉重的竹筒链带，每一次踩踏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无需赵小满多言，立身堂的所有妇人都明白这一点。她们围着这架凝聚了心血和希望的水车，目光中有敬畏，有欣喜，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决然。

“这车，得有人踩着，不能停。”刘氏第一个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地等着喝水，苗等着活命！”

“俺来！”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力气却很大的外村寡妇挽起了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俺别的不行，就有把子力气！”

“算俺一个！轮流换班，不能把一个人累垮了！”

“俺也上！为了那点苗，拼了！”

“还有俺！”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丝犹豫。很快，一支三十人的“踩车队”自组织起来。赵小满根据各人的体力状况，迅排好了班次。两人一组，半个时辰一换，从天色蒙蒙亮，一直到星斗满天才停歇，确保水车昼夜不息（夜里点火把照明）。

艰苦卓绝的劳作，开始了。

踩踏板光滑而坚硬，初时还能忍受，时间稍长，脚底板便如同踩在烙铁上，钻心地疼。小腿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次蹬踏都伴随着酸胀和颤抖。汗水如同溪流，从额角、鬓边、脊背汹涌而出，浸透了厚厚的粗布衣衫，又被烈日和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阳光毒辣，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踩车的妇人。她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亮，嘴唇干裂起皮。负责换班的人会及时递上晾凉的粗茶水解渴，但那点水分很快又化作汗液蒸腾殆尽。

“嘎吱——嘎吱——”

水车不知疲倦地呻吟着。

“嗬——嗬——”

踩车的妇人沉重地喘息着。

这重复的、单调的、耗尽体力的苦役，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疲劳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想要将人淹没。

不能停。停下，水就停了，地就干了，苗就死了，所有的希望就碎了。

不知是在第几个换班的间隙，是谁先起的头，为了驱散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哼唱，从某个踩车妇人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调子很熟悉，是乡下最常见的山歌调，词却是现编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汗水的重量：

“嘿——哟——！脚踏板呐——！”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下意识地跟着节奏，用力踩下踏板，接了上去：

“嘿哟！转起来呐——！”

“溪水乖呐——嘿哟！往上爬呐——！”

“浇咱地呐——嘿哟！活咱苗呐——！”

起初只是零散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但很快，这火星点燃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换下来休息的妇人加入了哼唱，等着接班的妇人也加入了哼唱。歌声渐渐汇聚，变得整齐，变得有力，虽然依旧沙哑粗粝，却像破土的春笋，带着一股挣扎而出的磅礴生命力！

歌词越来越顺，越来越激昂，仿佛是踩着节奏从心窝子里蹦出来的：

“烈日晒哇——嘿哟！汗水浇哇——！”

“腰杆酸哇——嘿哟！脚板木哇——！”

“为了一口粮哇——嘿哟！拼了咱的命哇——！”

“脚板转得——乾坤圆——呐——！”

“嘿哟！嘿哟！乾坤圆——呐——！”

“脚板转得乾坤圆！”

这一句，如同点睛之笔，将所有艰辛、所有期盼、所有不屈的意志，轰然引爆！是啊，她们这群被踩在泥地里的妇人，如今就用这双磨破流血的脚板，踩着这自己造的水车，要把这该死的世道，踩出个新乾坤来！

歌声震野！

不再是公堂上沉默的血印，不再是凯旋时刺耳的宣言，而是劳动中迸出的、最原始最炽热的呐喊！它压过了水车的嘎吱声，冲破了夏日的闷热，在空旷的砾石坡地上空回荡，传得老远老远。

赵家屯的人再次被惊动了。他们远远望着坡地上那奇特的景象：三十个妇人，如同围着图腾起舞，轮番踩踏着那古怪的装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光，而她们口中吼出的歌声，却带着一种让他们心惊肉跳的力量和……蓬勃的生气。

那歌声里，没有哀怨，没有乞求，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和希望！

嘲笑声不知不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听着那有力的号子，看着那转动的水车和流淌的溪水，眼神里露出了懵懂的向往。

赵小满没有一直踩车，她需要统筹全局，检查水渠，照料幼苗。但她每次听到这震野的歌声，看着姐妹们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清流欢快地奔入干渴的土地，看着那些柔弱的菜苗在浇灌后一点点挺立舒展，她的心便如同被那清流滋润过一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

踩车联盟，以脚为桨，以歌为帆。

在这片被诅咒的“绝户地”上，她们硬是用汗水和歌声，踩出了一条生存的路，踩出了一圈属于她们的、滚烫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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