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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兰音猛地回过神。她强迫自己移开黏在考卷上的视线,也避开了晏清那双充满期待的丶亮得惊人的眼睛。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掩盖了眸底汹涌翻腾的情绪。她将手中攥得死紧的湿衣服迅速挂上衣架,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嗯。”她终于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丶几乎被风吹散的音节。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晏清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靠近楠儿,而是看向兰音,眼神带着询问和小心翼翼的恳求:“楠儿……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我……我可以……把这个给她吗”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块镇上点心铺最便宜的丶做成小兔子形状的麦芽糖。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兰音的目光在那块小小的麦芽糖和晏清写满紧张与期待的脸上来回扫视。她看到晏清拿着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保护女儿的本能依旧在尖叫,但眼前这个“晏清”近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那罐蛤蜊油丶那几包风寒药丶那灯下熬红的双眼丶此刻眼中纯粹的丶近乎卑微的恳求——像无数细小的暖流,冲击着她心中那座用恐惧筑起的冰墙。
最终,兰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身体,但紧绷的姿态明显放松了,只是用目光紧紧锁住晏清的动作。
这微小的许可,对晏清来说如同恩赦。她屏住呼吸,慢慢地丶一步一步地走到楠儿面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蹲下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楠儿……看,小兔子糖糖,甜的。”
楠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晏清,又看看她手里的小兔子糖,最後擡头看向娘亲。兰音对她微微颔首。
楠儿这才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接过了那块糖。她没有立刻吃,只是好奇地捏着,小脸上带着新奇和一点点怯意。
晏清没有试图去摸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是纯粹的丶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满足。她轻声说:“慢慢吃,别噎着。”
兰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女儿小小的手捏着糖,那个曾经让她恐惧到骨髓里的人,此刻蹲在女儿面前,眼神温柔得像水。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有残留的警惕,有深切的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如同初春解冻溪流般的丶细微的松动和暖意。
她别开脸,没有再看晏清,也没有看那张改变了一切的考卷,继续专心淘米。只是那淘米的水声,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晏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巨大的喜悦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变成了沉甸甸的失落。还是……不行吗即使这样了,她依然……不肯给自己哪怕一点点回应吗
晏清不死心的继续观察兰音的表情变化,後者被她直白的视线注视着一点点泛起红晕。
兰音微微侧过的脸颊,在阳光的斜照下,清晰地映出一抹无法掩饰的丶迅速蔓延开来的绯红,一直烧到了耳根!那抹红晕,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机。
而晏清的心,像是被那抹红晕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般的悸动!她懂了!她明白了!
兰音不是无动于衷!那紧抱楠儿的手臂是掩饰心绪的慌乱,那仓促的脚步是落荒而逃,而那抹怎麽也藏不住的红晕……就是最直白丶最动人的回应!那是震惊丶是骄傲丶是羞赧丶是冰墙崩塌後露出的丶最柔软也最真实的情绪!
拜师周老夫子带来的变化是显着的。束修的减免让压在晏清肩头的巨石轻了大半。老夫子不仅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性情宽厚,洞察世情。她看出晏清家境艰难,不仅免了部分笔墨费用,有时下学後留她单独讲学,还会“恰好”多备些点心茶水,不动声色地让这个面色总是带着疲惫的学生补充些营养。晏清心中感激,学业上更加勤奋,在老夫子的点拨下,她的策论越发精进,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引得同窗侧目。
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家中的夥食肉眼可见地改善。
糙米粥渐渐被白米饭取代,咸菜旁偶尔会多一小碟镇上买的酱菜,甚至隔三差五能见到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兰音细细地切成薄片,或炒或炖,熬出诱人的油脂香气,拌在饭里能让楠儿多吃小半碗。晏清总是默默地将肉片拨到楠儿和兰音碗里,自己只夹些菜。
晏清记得兰音在游戏里对美食的执着,虽然古代食材匮乏,她也尽力变着花样,熬煮软烂滋补的肉粥,或是托人从城里带回些精致的点心。她总是先将最好的丶最软糯的部分放在兰音和楠儿面前。
“吃吧,你……太瘦了。”晏清将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轻轻推到兰音面前,声音有些不自然。她依旧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关心,尤其是在兰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墨眼眸注视下。
兰音没有立刻动筷,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空气中,晏清温和坚定的信香,像冬日暖阳下的松木,带着书卷的墨香,正一点点驱散她体内因紊乱和恐惧而躁动不安的气息。她沉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味道很好,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熨帖了冰冷已久的心房一丝褶皱。
楠儿的变化更明显。孩子是最敏感的,她能感觉到这个“可怕”的娘亲变了。晏清会笨拙地给她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会用省下的钱买一个粗糙但可爱的小布老虎逗她开心。
当晏清第一次尝试用温和的声音给楠儿讲一个简单的故事时,楠儿终于怯生生地丶主动依偎到了她的腿边。
晏清更加忙碌了。白日里在书院苦读,晚上在灯下温习到深夜。
兰音有时会在哄睡楠儿後,默默地坐在灯火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伏案疾书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不再是记忆中狰狞暴戾的模样,而是一种沉静的丶带着韧性的力量。
偶尔,晏清会因长时间书写而揉捏酸痛的手腕,兰音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似乎很久没有挥起来过了。
岁月在清溪镇潺潺的流水声中,在松涛书院朗朗的书声里,在晏家那方小小院落弥漫的墨香与饭香间,悄然流转。
晏清在老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学业精进一日千里。昔日那点原主荒废的底子,早已被她用惊人的勤奋和穿越者带来的独特视角彻底重塑。她的策论见解新颖,文笔渐趋老辣,诗赋虽非所长,却也因真情实感而时有佳句。
此後的书院月考丶季考,她的名字已稳居前列,昔日的嘲讽早已化作敬畏与艳羡。老先生捋着长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期许。
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後,晏清难得提早从书院回来。
她推开院门,就看到屋檐下,楠儿正踮着小脚,努力想把一只被雨淋湿丶瑟瑟发抖的小花猫从角落里抱出来。小花猫很警惕,楠儿急得小脸通红,小手几次伸过去都被小猫躲开,还差点滑倒。
“小心!”晏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快步上前。她的动作惊动了楠儿和小猫。楠儿回头看到是她,小脸瞬间白了,本能地就要往後退,眼神惊恐地寻找娘亲的身影。那只小花猫更是“喵呜”一声,炸着毛蹿到了更深的角落。
晏清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停在几步开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有压迫感。
她没有看楠儿惊恐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只缩在角落丶湿漉漉的小猫,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谁:“别怕,它只是淋湿了,有点冷。”
她慢慢伸出手,但不是伸向楠儿,而是摊开掌心,对着那只小猫,掌心躺着一小块刚才在巷口买的丶准备带回来给楠儿的麦芽糖碎屑。她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或许是那糖的甜香,或许是晏清身上那清冽如初雪的气息不再带有原主的暴戾,小花猫警惕地嗅了嗅,犹豫着,慢慢地丶试探性地靠了过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晏清掌心的糖屑。
就在小猫低头舔舐的瞬间,晏清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丶迅捷地抚了一下小猫湿透的脊背。小猫惊得微微弓身,但并没有逃走,反而在她带着暖意的手指下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呼噜声。
楠儿完全被这一幕吸引了,忘记了害怕,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晏清抚摸小猫,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她看看小猫,又看看晏清温柔专注的侧脸,再看看小猫舒服的样子,小脚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晏清没有擡头,只是用眼角馀光留意着楠儿的靠近。她继续轻柔地抚摸着逐渐放松下来的小猫,用只有楠儿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看,它不冷了,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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