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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霜小心握住了郁峥食指的下半截,低头细细观察着,郁峥下意识想要收回,又觉得这样未免太欲盖弥彰,索性大方让他看。
“没必要看。”郁峥用不在意的语气说,“过两天就能长好。”
作为天生的神,皮肉伤是完全不值一提的,凭借郁峥的能力,早应该在魔域散尽的时候就会愈合了,然而一直到现在,白骨处不动如初。
拂霜没有说话,只捏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往上摸索,在触及到骨头的时候停下,指尖浮出淡紫色的柔和光芒,流淌进伤口处,将两个人交握的手包裹住。
他认真检查着,发现这不是简单的皮外伤,魔域不但腐蚀了郁峥的皮肉,更是吞噬了“生”的能力,使得伤口无法再生,与其说是“伤害”,更像是一种“诅咒”。
如若是从前的郁峥,这种阴暗邪祟的诅咒在纯粹的太阳本源面前不难被烧毁,可偏偏郁峥现在已然堕魔,魔气和诅咒同根同源,互相应和,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棘手的不是诅咒,而是郁峥自身的魔。
拂霜不出声,郁峥心里便忐忑起来,偏着脸观察他的神情,见他长睫低垂,唇瓣轻抿,一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一时间看不出喜怒,更是慌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小花?”
他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但是小花这样的反应,就表示他错了。
“郁峥。”拂霜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还算平和,“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小花?”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然而总是忘了问,好像早就认同了这个亲昵的称呼,觉得理所当然,没有半点不适感。
这个毫不相关的突兀问题让郁峥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是朵小花,当然要叫小花。”
“你还笑。”拂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去研究他的手指,声音沉闷,“可能再也没办法好了。”
他的治疗对伤口的作用微乎其微,努力了半天也不见长出一点皮肉,骇人的白骨让他看着就难受不已,更多的是自责,觉得自己枉为灵川之主,竟然连外伤也无法愈合。
他没有愠色,只有深深的忧虑和难过,郁峥一错不错凝望着他:“好不了就算了,也没什么影响。”他压低声音,“至少手还是好的。”
至少手还是好的,还能拥抱你。
他后半句没敢说出来,怕让小花反应过来离开他怀里,连这最后一点奢靡都要落空。
“最大的问题是你自身魔气的阻碍,要想好的话,只能靠你自己恢复。”拂霜仍旧陷在忧虑之中,“可是现在又没有紫川水,就算有的话,也只是暂时的,没法单纯依靠水源就洗掉魔障,而且我好像也没看过堕魔后的人能恢复的例子,堕落都是无止尽的,哪来的方法……”
他自顾自说着,不由就念叨了起来,越说越伤感,郁峥只静静看着他,觉得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甘霖,细密洒在他心间,让他的心酸酸胀胀的,既欢喜又哀伤。
自己的伤如何,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起小花在最无助绝望的时候被折断双腿得有多疼,也许是命中注定给他的惩罚,然而这点惩罚哪里能弥补他犯下的罪孽。
若是小花恢复了记忆,还会像现在这般对他好么?
失忆的时候就已经在抵触他了,他比拂霜自己都清楚,现在的好不过是对于“阿叶”尚存的情感,他永远不会忘记,三年前小花最后对他说过的话,还有决绝的目光。
在小花眼里,自己和阿叶是两个人,一个是已经亡故的心上人,一个是拆散并杀害他们的仇人。
拂霜的絮叨渐渐停了下来,又抬头看他:“郁峥,你有没有在听?”
郁峥道:“我在听。”
他声音如柳絮,有种飘摇不定的朦胧感,并不像是在认真听讲的样子,拂霜注视了他一会儿,蓦然问:“疼么?”
郁峥愣住,直直同他对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和许多年前一样漂亮而纯粹,如同浸在水中的辰星,在认真担忧着自己。
他的心也深深陷了进去,被浸泡得发胀发酸,甚至发疼,却十分欢喜,就像吞下了一把涂满蜜的刀,让他一边疼,一边为了这点甜心甘情愿,好半天才微微弯起眉眼:“你心疼我啊?”
他的声音压成了气音,像耳畔的私语,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放在平常多少会变成戏谑,但由于迟疑的态度,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概是离得太近了——拂霜这时才注意到,他们的确离得太近了,本来就是在人家的怀里,此时郁峥低着头跟他说话,更是快要贴上他的额角了,英俊的脸和含笑的眼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脸颊一点点染上艳丽的粉,继而加深成绯红。
明明是在雪地里,他却热得厉害。
好半天他才慌慌张张偏过脸,不愿意跟对方对视,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有点赌气的味道:“看你也不疼。”
“疼。”郁峥赶紧补充,“当然疼,若不是想着你还陪着我,要疼死过去。”
他没有说谎,在彻底堕魔的时候,他的意识是不受控制的,被血和疯□□纵着,是只知道杀戮的傀儡,一直处于极端的亢奋之中,直到力竭,然而在清醒之后,意识恢复过来,所受到的痛楚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一下子全砸在身上。
只是他习惯了自己的身份,从来不会把脆弱和痛苦的一面展露给任何人,无论敌友。
拂霜犹豫片刻,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声音再次柔软下来:“堕魔是不是也很疼?”
隔了很长时间,郁峥才闷声回答:“嗯。”
“我听说后天堕魔,会全身经脉逆转,同先前的功法相克,许多人都承受不住痛苦含恨而终,少部分活下来的,也陷在懊悔之中。”拂霜慢慢说着,“一定会很疼。”
他不知道自己跟郁峥是什么关系,或许连朋友也算不上,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在相依为命,他真情实意替郁峥难过和不值。
为什么要抛弃太阳耀眼的光芒和至高的地位,堕落成为人不齿的魔呢?就算世人表面上还会勉强承认帝君的身份,实际上内心早就避之不及、嫌弃憎恶了。
他的手指慢慢往上移动,将那半截骨指虚虚包裹在自己的拳心中,轻声问:“现在也还疼么?”
郁峥抽回手,反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锢着他腰的手臂也收紧了力度,用下颌蹭了蹭他的头顶,缓声道:“习惯了。”
他如今受到的疼与悔,不过是因果的轮回罢了,至少他在庆幸,小花如今忘了他,让他还有靠近的资格和挽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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