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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沈府内院,熏香袅袅。
兰因姑姑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沉寂。沈眉庄立于书案前,素手执笔,蘸饱了浓墨,正依据兰因姑姑对已故纯元皇后(前四福晋柔则)容貌神态的描述,细细勾勒着一幅女子画像。
依着前世记忆中甄嬛在前往甘露寺前,那场荒唐“封妃”典礼上的妆容与衣着。笔锋流转,华服珠翠渐次呈现。
兰因姑姑凝神细观,半晌,才轻叹一声:“眉儿,你的画工精进神,仅凭我口述竟能复原至此。像,很像,尤其是这眉宇间的神韵……只是这衣裳制式,倒更像是妃位娘娘款式。”她精准地指出了其中的差异。
沈眉庄沉默未语,从容换过一张宣纸。她凝神片刻,再次落笔。这一次,浮现于纸上的,是甄家二小姐玉娆长大后的容颜——那张与纯元皇后更为酷似,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脸。
当画作呈现于眼前时,兰因姑姑骤然失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从何处得知柔则福晋的真容?!”那画中人的一眉一眼,竟与她记忆中那位惊才绝艳却早逝的福晋,重叠在了一起。
沈眉庄缓缓放下笔,抬眼迎上兰因姑姑震惊的目光,眸色幽深如夜:“若我说,这便是甄家二女长大后的容貌。姑姑,您信么?”
空气仿佛冻结。兰因姑姑定定地注视着沈眉庄,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寻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一丝隐晦的苍凉。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巨震,缓声道:“你不愿深谈,我便不再多问。单从甄夫人的长相推断,此事……只怕八九不离十。”她心绪翻涌,若真如此,甄家将这般容貌的女儿藏于深闺,其心可诛,所图必然骇人。
沈眉庄却并未止步。她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抛出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姑姑,我另有一问。若一大户人家,先后娶了一对姐妹,姐姐为正室,死后庶妹被扶正。蹊跷的是,这两位夫人所出子嗣竟无一存活。而此时,家中偏有一位貌美毒辣的宠妾,插手管家,为人跋扈嚣张,蹉跎其他妾室。后来,男主人又纳了一位容貌酷似逝去姐姐的新妾,那位被扶正的妹妹,既不刁难,也不维护,只作壁上观。结果这家中妾室们接连落胎,最终家中子嗣凋零。您说,这是为何?”
兰因姑姑初时唇边掠过一丝轻蔑的讥诮:“若那嚣张宠妾膝下有子,这位扶正的夫人便是蠢笨,只知对外博取贤名,内里却掌控无力。若那宠妾亦是无子……”她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那便是这位夫人手段了得,意在借刀杀人。但这主家老爷……难道毫无察觉?”言及此,她自己也怔住了,似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关联,脸色微变,急忙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眉儿,此话出你口,入我耳,切莫再提。但你要牢记,有些真相的,单是推测所知也是非常危险的。前朝与后宫从来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对于那个至高之位而言,个别子嗣、个别女人……有时,亦可作为棋子,甚至是……可以舍弃的。”
最后几字,轻若耳语,却如寒冰,狠狠砸进沈眉庄的心底。前世的自己,何尝不就是这样一枚被轻易舍弃的棋子?
她踱至窗边,窗外繁花似锦,脑海中却回荡起前世与甄嬛的对话:
彼时她们尚且亲密无间。她曾拉着甄嬛的手,带着几分自嘲与刻意营造的豁达道:“我知道自己才不如你,貌也逊色,便立意修德,博一个温婉贤良。你善舞,我便着意琴技,力求清越;你擅诗词,我便博览群书,贵在‘博’而不‘精’,想来,也算是一门长处了。”
如今想来,那是何等的天真与自欺!
“嬛儿妹妹,”沈眉庄于心中默念,眼神淬冰,“你的貌,你的才,是你的倚仗,又何尝不是你的桎梏与催命符?不愿以色侍人?不愿为人替身?可笑!只怕从一开始,你我就都活在他人的棋局之中。”
“前世害我之人,或许不止是明刀明枪的华妃。那些藏在暗处的推手,那些看似无关的巧合,才是真正的穿心利刃。”她阖上眼,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我说,贵在‘博’而不‘精’。如今方知,这不过是无力争其精锐、不敢直面锋芒的怯懦之词。在这吃人的地方,‘样样通、样样松’便是最大的原罪。当你需要一把快刀斩断乱麻时,一把未曾开刃的剑,与废铁何异?”
“小姐,”贴身婢女抚月悄步而入,身上带着淡淡的未散药香,低声通传,“夫人请您过去,继续学习中馈之事。”
沈眉庄骤然收敛心神,面上所有波澜尽数归于沉静温婉。她向兰因姑姑微微颔,随抚月离去。
烛火摇曳,将沈眉庄异常坚定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她摒退所有闲杂人等,房中只余母女二人。
“母亲,”她目光清亮,直视沈母,“女儿终究是要入宫的,除了明面的规矩,还想请您教我……如何防范后宅阴私,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乃至……如何掌控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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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扫过,仿佛要穿透那副端庄的皮囊,直视其下涌动的心潮。良久,她放下茶盏,一声轻叹,冰凉的指尖抚上眉庄的脸颊,语气复杂难辨:“我的眉儿,是真的长大了。”终究,她还是选择了倾囊相授。
那些阴私的手段,那些不见血的敲打与制衡,如同暗夜中编织的蛛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沈眉庄面前。这是前世一心向往“清高”、厌恶争斗的她从未触及,也是母亲前世因其沉重而未忍轻易揭示的真相。沈母的声音平稳而冰冷,从如何用一份赏赐暗示立场,到如何借一个小错剥夺权柄,再到如何挑起奴仆间的矛盾使其相互牵制……
更让沈眉庄心底寒的是,母亲言语间透露出,某些涉及底线、需要动用非常资源的手段,竟都得到了父亲沈自山的默许。原来,这后宅从来不是母亲一人的战场,而是父母共同经营的一盘棋,所有的“风平浪静”,底下皆是精妙的算计与冷酷的取舍。
当沈母提及某些需药物配合的精细操作时,她示意一直静守门外的抚月入内聆听。抚月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夫人,请问若用此物,辅以每日晨起的茯苓山楂饮,是否会因其活血清淤之性,反而催药力,留下痕迹?”
沈母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貌不惊人的抚月,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抚月一来一回地严谨探讨起来。
沈眉庄静坐一旁,看着抚月与母亲对答时不卑不亢、专注求解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是稍稍松动了一分。她亲手选定的路,正由她亲手挑选的人,一步步踏实地铺展开来。
“抚月,”沈母正视着她,语气肃然,“从明日起,让你师傅教你如何敛去身上药香。你懂医一事,必须成为埋在土里的暗桩,绝不能见光。”
“是,夫人。”抚月垂,恭敬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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