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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的蝉鸣刚漫过东河沿,苏瑶就攥着张泛黄的通知纸冲进试验田。
陆逸尘正蹲在稻埂边测灌浆度,手里的竹尺刚搭在稻穗上,就被她拽着胳膊往回跑,蓝布衫的后襟扫过稻叶,带起串细碎的水珠。
“公社说恢复高考了!”苏瑶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稻穗,通知纸上“凡符合条件者均可报考”几个字被她指尖捏得皱,“我能考回城里的师范,你也能考农机校!”
陆逸尘盯着通知纸看了半晌,竹尺从手里滑落在泥里。
他不是没想过考学,下乡前他本就考上了县里的农机校,却因家里成分问题没能去成。此刻看着纸上的字,胸腔里像揣了团烧得旺的麦秸,烫得他喉结直滚:“真……真能考?”
“真能!”苏瑶把通知纸往他手里塞,指尖碰着他烫的掌心,“队长说公社图书室开放了,能借复习资料,咱今晚就去借!”
她蹲下来帮他捡竹尺,泥点溅在通知纸上,倒像撒了把星星,“你以前就懂农机,考农机校准能中;我教夜校时总看课本,师范的题也不算难。”
当晚两人就去了公社图书室。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听说他们要复习高考,从书架深处翻出两摞书:“这些都是以前的教材,数学、语文、政治都有,你们慢慢看。”
苏瑶抱着语文课本,指尖蹭过泛黄的纸页,里面还夹着张几十年前的听课笔记,字迹娟秀,像极了她娘的字。
回村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逸尘帮苏瑶拎着沉重的数学课本,脚步却比平时轻快:“我先帮你补数学,你教我背政治,咋样?”
他以前数学就好,下乡前还帮邻居家孩子补过课;苏瑶却偏科,三角函数总算错,每次算题都得画满整张草纸。
从那天起,试验田的活儿忙完,两人就躲进夜校复习。
煤油灯的光昏黄却亮,苏瑶趴在桌上算数学题,陆逸尘坐在旁边背政治,偶尔凑过来帮她解难题。
他讲题时总爱用田埂举例:“你看这三角函数,就像量稻穗的高度,知道底边和夹角,就能算出穗长。”苏瑶听得笑起来,笔下的公式突然就懂了。
夜校的孩子们知道他们要考试,每天放学都把教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窗台上摆上刚掐的野菊。
狗剩从家里拿来个粗瓷碗,里面装着炒得喷香的黄豆:“苏老师,陆老师,吃了黄豆能记牢题!”丫蛋则把自己的识字本递过来:“苏老师,若你考走了,还会回来教俺吗?”
苏瑶摸了摸丫蛋的头,把识字本放回她怀里:“不管考不考得上,都回来教你。”
陆逸尘往孩子们手里分黄豆,笑着补充:“若考上了,就把城里的好课本带回来,教你们学更多知识。”
复习到七月,天越来越热。陆逸尘每天早上去东河挑两桶凉水,倒在陶缸里镇着,复习累了就给苏瑶舀碗喝,凉丝丝的能压下暑气。
苏瑶则把政治要点抄在小纸条上,贴在试验田的竹竿上,陆逸尘干活时就能背,“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那行字,被风吹得褪了色,他却背得滚瓜烂熟。
有天复习到后半夜,苏瑶算题算得犯困,趴在桌上打盹。
陆逸尘没叫醒她,拿过她的数学课本,把她没算完的题一步步解出来,还在旁边标上“用稻穗高度举例”的小字。
苏瑶醒来看见,眼眶突然就红了,他的字本就歪歪扭扭,却写得一笔一划认真,比任何复习资料都让她暖心。
考前一周,公社组织了次模拟考。苏瑶的语文和政治都考得不错,数学却错了道大题;陆逸尘的数学和农机常识拿了满分,政治却漏背了两个要点。
两人坐在田埂边改错题,苏瑶帮他划政治重点:“这个‘社会主义本质’得背熟,去年的考题里出现过。”
陆逸尘则帮她重新演算数学题:“你看这步骤,先算括号里的,再算乘除,别慌。”
考试前一天,张婶给他们送来两个白面馒头,还煮了两个鸡蛋:“吃了馒头鸡蛋,准能考中!”李嫂则拿来块新做的蓝布帕子:“擦汗用,别中暑了。”
陆逸尘把馒头和鸡蛋装进布包,又往里面塞了苏瑶的复习笔记,笑着说:“有乡亲们的心意,咱肯定能考好。”
去公社考场的路上,两人骑着自行车,风拂过脸颊,带着稻花的香。
苏瑶坐在后座上,手抓着陆逸尘的衣角,突然开口:“若我没考上,咱就接着守试验田,教夜校的孩子,也挺好。”
陆逸尘回头笑:“若我没考上,就陪你守田,编更多竹筐,给你攒钱买复习资料,明年再考。”
考场设在公社中学的教室里。苏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片稻田,绿油油的稻穗晃着,像在给她鼓劲。
拿到语文试卷时,作文题是“我的理想”,她提笔就写试验田的稻子,写夜校的孩子,写陆逸尘编的竹筐,笔尖在纸上走得顺,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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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逸尘坐在隔壁考场,答农机常识题时,想起自己修过的脱粒机,想起试验田的稻种,每道题都答得又快又准。
答政治题时,他想起苏瑶帮他划的重点,想起贴在竹竿上的小纸条,那些曾让他头疼的理论,此刻都变得清晰。
考完试出来,两人坐在中学的槐树下,分享着剩下的鸡蛋。
陆逸尘剥了个鸡蛋递到苏瑶嘴边:“考得咋样?作文写啥了?”苏瑶咬着鸡蛋笑:“写咱的试验田,写孩子们。你呢?农机常识都答上了吗?”
他点头:“都答上了,还写了咱改良稻种的事,考官说不定会给加分。”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陆逸尘骑着自行车,苏瑶在后座上哼起了歌,是夜校孩子们常唱的“春种一粒粟”。
风里的稻花香更浓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紧紧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稻穗,不管未来如何,都要一起扎根,一起生长。
回到村里,孩子们早就候在村口,围着他们问:“考得咋样?啥时候能去城里读书?”苏瑶蹲下来,摸了摸狗剩的头:“等成绩出来就知道啦。不管去哪,都会回来给你们带新书。”
陆逸尘则往孩子们手里分剩下的白面馒头:“吃了馒头,好好认字,将来你们也能考去城里。”
夜里躺在炕上,两人都没提考试的事,只是凑在一起翻以前的农技笔记。煤油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映着他们挨在一起的影子。
苏瑶突然想起陆逸尘说过的话,往他怀里靠了靠:“不管考没考上,有你陪着,就啥都不怕。”陆逸尘把她搂得更紧:“嗯,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啥决定。”
窗外的蝉鸣渐渐轻了,东河的水声顺着风飘进来,温柔得像支摇篮曲。
苏瑶知道,考试的结果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段一起复习的日子,是煤油灯下的解题声,是田埂边的错题本,是乡亲们的白面馒头,是身边这个人始终不变的支持。
这些暖,像试验田的稻种,早就在心里扎了根,不管未来长在城里还是乡下,都能结出甜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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