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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相识十五（第1页）

窗玻璃被晨曦浸得泛白，几片沾着露水的梧桐影子被风送进来，落在画纸边缘，和散落的铅笔屑叠在一起。

叶晓月静静望着窗外呆。一股强烈的厌倦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像被抽掉了骨头，什么都不想做。

也许是昨晚和朋友们短暂的放纵耗尽了力气，也许是堆积的压力终于找到了缝隙——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彻底放空。什么都不想，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奢侈的诱惑。

可她终究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空白里。像是本能地寻找一个出口，她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拿出了那个蒙尘的画板。

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走向墙角，搬出了那座大卫的石膏像。几个闲置的玻璃瓶罐被她随手摆在桌上，权当背景。

她坐下，开始削铅笔。从h到b，一支又一支。削笔刀转动的声音单调而专注，铅笔芯被削得又尖又长，仿佛要把某种无处安放的烦躁也一并削掉、磨尖。

铺好素描纸，用美纹纸稳稳固定四角。系上围裙的动作有种近乎仪式化的郑重。

耳机里，《晴天》的前奏流淌出来。这是她播放列表里循环次数最多的歌，熟悉的旋律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她目光扫过大卫和瓶罐，分析着光源与结构，动手起稿。铅笔划过纸面，出沙沙的声响，快而笃定。

亮部、暗部、转折、投影……石膏的冷硬质感，玻璃瓶的光滑与反光，在她笔下逐渐成型。晨光在石膏像的鼻梁上投下一抹亮色，风偶尔撩动窗帘，光斑在画纸上跳跃。这一刻，她成了自己情绪的掌控者，笔下的线条似乎暂时缝合了内心那道不想学习的裂口。

画是好的。

大卫下颌线的转折干净利落，暗部被b铅笔压得深邃而富有层次；玻璃瓶口那一点微妙的反光，被她用h铅笔轻轻扫出朦胧的质感，像真的映着窗外的天色；桌角的阴影处理得尤其精妙，不同质地的物体稳稳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空气感十足。

然而，她的指尖却轻轻落在大卫的左眉骨下方。那里的明暗交界线，线条似乎急躁了些，铅笔顿住的痕迹隐约可见，石膏应有的果断冰冷——就在刚才削一支b时，一些刺耳的、来自过去的指责片段不合时宜地钻进脑海，让她手腕微微一僵。

这道不完美的线，像她此刻矛盾心情的具象：明明想逃离书本的压力，却又坐到了画板前，用另一种“任务”来填满空白时间；明明想放空，笔下却画得如此紧绷、如此“满”。

风又拂过，窗帘带倒了桌角的橡皮，它滚到画纸下方，恰好停在那道“失误”的线条旁。

她弯腰去捡，视线掠过石膏像。晨光正好爬上大卫的鼻梁，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道略显突兀的线条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衬着石膏的冷白，竟意外地透出一点生气。

她微微一怔。原来这点不完美，反而成了某种诚实——她不是在追求艺术上的极致，只是在“不想学习”的间隙里，笨拙地、用铅笔把无处可去的情绪倾倒在了纸上。

她没有拿起橡皮去修改那道线，只是把耳机里的音量调小了一点。窗外的鸟鸣趁机钻了进来，和耳机里渐弱的钢琴声混杂在一起。

画上的大卫依旧沉静永恒，但眉骨下那道豫的灰调子，却让整幅画的气息微妙地柔和下来，如同窗外铺展开来的、带着晨雾水汽的光线，完美之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她的真实。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的手腕，看着画，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更清晰的是另一个念头：她并不爱画画。这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一种被动的消遣方式而已。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拿起b铅笔完善画面时——

“啪！”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重重拍在她右肩上！

“啊——！”叶晓月吓得心脏猛地一缩，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手里的铅笔“嗒”一声掉在画板边的凹槽里。她像触电般猛地扭头，脸上血色褪了大半，带着惊魂未定的怒意和不耐烦看向来人。

江晓璇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撞进视线：她咧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那笑容里明晃晃地写着“恶作剧成功”几个大字，还带着点欠揍的得意洋洋。

“江！晓！璇！”叶晓月捂着还在咚咚狂跳的心口，又惊又气，肩膀被拍得隐隐麻。她没好气地瞪着对方，“你吓死我了！怎么进来的？”

江晓璇声音清脆响亮，完全无视叶晓月的炸毛，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探头去看画板，“我站这儿看你画好半天了！啧啧啧，这线条，这阴影，绝了绝了！可以报考美院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甜腻腻地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歪头鉴赏，那股“快夸我体贴”实则“快来揍我”的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叶晓月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肩膀一抖，甩开江晓璇还搭在上面的爪子。“少贫！说，怎么进来的？”她语气带着质问，眼神警惕地瞥了眼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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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呀！”江晓璇被甩开也不在意，双手叉腰，棕色的长一甩，“你弟叶星呗！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在下面，就让他给我开门，他和我说你在房间，我就上来了。”

“那你来之前不能微信说一声？”叶晓月揉着太阳穴，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被打断的烦躁。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平静感被拍得稀碎，她看了眼画到一半的大卫，“差点把我魂吓飞，笔都戳纸上了！”她指了指画纸上铅笔掉落时留下的一小点突兀痕迹。

“冤枉啊。”江晓璇立刻瞪圆眼睛，表情夸张地喊冤，同时动作麻利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她那亮闪闪的手机，“啪”地解锁，屏幕直接怼到叶晓月鼻子底下，“看！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十分钟前！她手指用力戳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看见没？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琢磨着吧，你肯定在刷题！”

叶晓月被她手机屏幕的光晃得偏过头，这才想起自己画画时嫌吵，随手把手机塞旁边书堆底下了。她懊恼地摸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通知栏里明晃晃挂着两条来自江晓璇的未读消息，时间确实是十分钟前。

被抓包的尴尬和对自己疏忽的懊恼让她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蔫了下去，语气也软了点：“……行吧，我的错。刚画画……没注意。”她按灭了屏幕，有点泄气地把手机扔回书堆。

“好咯。”江晓璇瞬间眉开眼笑，麻溜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凑到画板前仔细端详，“不过说真的，你今天咋有闲情逸致画画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不都跟习题册死磕到底的吗？”她歪着头，眼神带着探究，“而且……感觉不太一样，没那么紧绷绷的，挺松弛？”

“没什么，”叶晓月迅把视线从画上移开，下意识想把画板转开一点，避开她过于直接的打量，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状态，“就……随便画画。”她强调了“随便”两个字，像是在撇清某种强烈的意图。

江晓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但没戳破，只是狡黠地眨眨眼，话锋一转：“行吧行吧，不过，既然笔都放下了，正好！”她猛地一拍手，声音清脆，“走走走！陪我出去转转。”

叶晓月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啊？出去？现在？干嘛去？”

“无聊啊。”江晓璇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精神百倍地伸手去拽叶晓月的胳膊，“难得你爸妈都不在家，你再努力刷题，我都怕凌天恒过你，走，陪我买点奢侈品。”江晓璇半真半假地“恐吓”着，试图用竞争对手来刺激她。

叶晓月听着她这套“凌天恒威胁论”，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摸不着头脑：“等等…为啥我刷题他就过我？关他什么事啊？而且我又不是为不让他过我才刷的。”逻辑混乱得让她有点无语。

“诶嘿”江晓璇对着叶晓月做了个俏皮的duk，企图蒙混过关。

“……滚。”叶晓月被她这无厘头的样子弄得没眼看，干脆利落地拒绝，“没空。”

“无情……”江晓璇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拽着叶晓月胳膊的手晃了晃，“就赏个脸嘛！陪陪你可怜的好闺闺逛个街会怎样嘛！我想买衣服，当季新款诶！帮我参考参考眼光？”她使出撒娇战术。

叶晓月终于从画画的余韵和被打扰的情绪里抽出点注意力，狐疑地上下打量江晓璇：“你家里零花钱了，大小姐？”她知道江晓璇家境不错，但这家伙平时对奢侈品店向来是绕道走，抠门得很，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都说了是当季新款嘛！这次的设计真的级特别，一眼就戳中我了！”江晓璇努力增加说服力，“再说了，我们都多久没一起逛街了？好不容易逮到你爸妈都不在，你真忍心拒绝我？你不会遗憾吗？”她夸张地捂心口。

叶晓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沉默了两秒，吐出一句：“好像……也没那么多遗憾。”

江晓璇：“……”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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