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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村少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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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另一个天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林风从未闻过的暖香,混合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虬枝盘曲的古树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之间。假山怪石堆叠出幽深的意境,几尾肥硕的锦鲤在结了薄冰的小池塘里缓缓游弋。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女子轻柔的嬉笑声。这一切都让刚从尘土飞扬的集市走进来的林风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府邸的宁静与奢华。

李逸尘并未带他深入,只沿着偏廊走了一小段,便将他引入一个相对简朴的小院。院中几间青砖瓦房,门口晾晒着些仆役的衣物,几个粗使仆妇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见李逸尘进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

“这里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李逸尘指了指其中一间空着的屋子,“你暂且在此安置。稍后管家李福会来安排你的差事。”他交代完,对林风微微颔,便转身离去,留下林风独自站在这个小院里,感受着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灰色棉布长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面容端正,眼神精明,走路带风,正是管家李福。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局促地站在院中的林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换上一种职业化的温和:“你就是新来的林风?”

“是,李管事。”林风连忙躬身应道。

“跟我来,熟悉熟悉府里的规矩和活计。”李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跟在李福身后,穿行于李府迷宫般的回廊和院落之间。李福语不快,但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前院如何洒扫,花木如何养护,宾客来时如何引路传话,库房重地不得擅入,内宅女眷居处需绕行……每一处地方,每一件差事,都有一套繁琐的规矩。林风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李福的话一字不漏地刻进脑子里。

最后,他们停在了后院一处弥漫着浓烈气味的马厩前。几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在各自的隔间里打着响鼻,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张叔,”李福朝马厩里一个正费力地抱着一大捆干草、身形壮实、皮肤黝黑的汉子喊道,“这是新来的林风,手脚还算麻利。人交给你了,先从马厩的活计学起,规矩都教仔细些。”

那被称作张叔的汉子放下草料,直起腰,粗壮的胳膊上筋肉虬结。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林风一番。那目光带着长期与牲口打交道形成的粗粝感,像砂纸一样刮过林风的脸。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晓得了。”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木柄磨得油亮、鬃毛稀疏的大扫帚,随手往林风脚前一扔,出“哐当”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先把这地上的马粪尿清了,用水冲干净。完了再把草料添上,水槽刷一遍,加满清水。”张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交代完便转身去抱另一捆草料,不再看林风一眼。

“是,张叔。”林风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捡起那把沉重的扫帚。一股混合着浓烈臊臭和草料腐败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扫帚柄,用力挥动起来。扫帚刮过沾满污物的石板地面,出刺耳的摩擦声。干结的马粪被铲起,稀薄的尿液被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弥漫开来。

从清晨到正午,林风的身影就钉在了这弥漫着恶臭的马厩里。清扫、冲洗、搬运沉重的草料袋、刷洗石槽、从远处水井一桶桶打来清水……粗布衣服早已被汗水和脏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晌午时分,一个面生的杂役提着一个食盒过来,面无表情地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小碟不见油星的咸菜放在马厩外干净点的石阶上。林风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冰冷的馒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又捧起旁边水槽里刚换的清水猛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他喘了几口粗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渍和馒头渣,没有片刻停歇,又转身投入了马厩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清扫之中。

日头西斜,将马厩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偏院那间狭小的仆役房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胡乱地用冰冷的井水擦了把脸和身子,换上一身同样粗糙但干净的旧衣,便一头栽倒在铺着薄薄稻草垫子的硬板床上。身体刚一沾床,无边的疲惫就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马厩的臊臭似乎还顽固地萦绕在鼻端,耳边仿佛还响着扫帚刮地的刺耳声和马蹄的刨地声……然而在这极度的疲乏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挣扎着冒了出来:终于,有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日子在李府沉重而规律的劳作中飞滑过,转眼便是一个多月。林风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天未亮,第一个起身的是他;夜深了,最后一个躺下的往往也是他。马厩的清扫、草料搬运、饮水更换做得一丝不苟;前院庭院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搬运米粮货物时,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扛起最重的那一袋;遇上府中宴客,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端茶递水,侍立传话,脸上永远带着谦卑而恭顺的神情。他的沉默寡言和任劳任怨,渐渐被府里上下看在眼里。连一向严肃的李福,偶尔见到他时,紧抿的嘴角也会松动一丝。最让林风意外的是,几天前,李福竟塞给他一小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说是老爷见他踏实肯干,额外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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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林风刚把最后一匹马的鬃毛梳理通顺,将沾满草屑和汗水的刷子挂回原处,正要转身去厨房帮忙劈柴,刚走出马厩低矮的门洞,差点与匆匆走过回廊的李逸尘撞个满怀。

“林风?”李逸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白、沾着草屑和泥点的粗布短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开,眼中浮现出一丝真切的赞许,“正好寻你。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勤勉有加,府里都看在眼里。”

林风连忙躬身行礼:“公子过奖,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李逸尘微微颔:“嗯。三日后府中有场宴席,招待几位贵客。人手有些吃紧,你心思还算细,手脚也利落,去前头搭把手吧。”

林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前厅宴席。那是离李府核心、离那些他只能远远望见的“贵客”最近的地方。

李逸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靛青色的衣角在廊柱间一闪,便消失不见,留下林风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地剧烈跳动。

接下来的三天,李府彻底沸腾起来。林风被卷入这股忙碌的洪流,成了其中一个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部件。他被分派跟着管采买的管事跑腿,扛回一筐筐水灵鲜嫩的时蔬、一篓篓活蹦乱跳的河鲜,沉甸甸的米面粮油压得他肩膀生疼;像个陀螺般打转——剥葱捣蒜,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蹲在灶膛前看着大师傅的脸色添柴控火,被灼热的炉火烤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还跟着负责宴席布置的仆役,在宽阔的宴会厅里穿梭,搬动沉重的红木桌椅,铺上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小心翼翼地将一套套精美的青花瓷碗碟、银光闪闪的筷子汤匙按照严格的距离摆放整齐。

每一处地方都拥挤、喧闹、热气腾腾,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油烟味、脂粉味(那是负责插花的丫鬟们留下的)和一种紧绷的、生怕出错的气氛。林风累得腰酸背痛,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眼中始终燃着一簇火苗,那是混杂着疲惫的兴奋和对未知场面的渴望。他强迫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竖起耳朵听管事们每一个指令,瞪大眼睛看老仆役们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宴客之日终于到来。

暮色四合,李府内外早已是灯火通明。一串串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朱漆大门、雕花窗棂映照得一片喜庆辉煌。庭院里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伶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婉转的曲调,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和菜肴的诱人香气。

林风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略显宽大的青色仆役短衫,端着一个沉重的红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几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白玉酒壶和配套的精致小杯。他微微弓着背,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宾客间小心地穿梭。他谨记着管事的嘱咐:目不斜视,动作轻巧,脸上要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托盘的分量压得他手臂麻,酒壶冰凉的触感透过托盘传递到掌心。他不断提醒自己,决不能洒出一滴!那些贵客身上华美的绫罗绸缎,哪怕沾上一点污渍,都足以让他几个月的工钱化为乌有。

就在他端着一壶刚续满的酒,再次小心翼翼地穿过花园连接宴会厅的月亮门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正从另一侧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那人身着深紫色团花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手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一张方阔的脸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扫过之处,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林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避让,脚步却因端着沉重托盘而有些迟滞。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只觉得托盘边缘猛地一震。一股力量斜斜撞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被带得一歪。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周围的丝竹与谈嚣。

托盘脱手飞出,一只白玉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狠狠砸在地上,瞬间粉碎。冰凉的酒液混合着细碎的瓷片,如同炸开一般,四散飞溅。

林风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恐地抬头,只见那飞溅的酒液,正泼洒在几步开外一位年轻公子雪白的锦缎长袍下摆上。那袍子面料极为考究,在明亮的灯火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此刻却被深色的酒渍迅洇染开一大片刺眼的污痕,如同洁白的雪地上泼了一摊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丝竹声停了,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瞬间从四面八方刺来,聚焦在林风和他脚下那一地狼藉上。空气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碎瓷片在地上滚动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林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一声暴怒的呵斥如同惊雷,在死寂中炸响!是那紫袍贵人身边一个身形剽悍、满脸横肉的随从。他一步抢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林风的脸颊狠狠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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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巴掌裹挟着怒风,眼看就要落在林风惨白的脸上。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那足以将他打翻在地、甚至打落牙齿的剧痛降临。

预想中的重击并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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