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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前，现世。

通往地下室的门口，忽然明光一片。

面前的房间里，传道的，守卫的，争辩的，轰轰然乱了起来。浓烟起了，说是有人放火。忽地一声，忙乱的脚步声落了一地，四处都是朝地下室外慌乱跑去的人，很快都跑光了，只有铃铛和虎留在原地。

火是它们放的。

——“你做的肯定是傻事，”过去的铃铛，比现在更加叛逆，想到一个攻击的理由，就迫不及待拿出来秀：“这傻事之所以能被人认同，还能做成，不过是因为你刚好很强而已。如果换成另一个没你强的人，他肯定会在一开始就跌得粉身碎骨。”

“哈哈，或许吧，”神明笑了笑，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让铃铛气结又倾慕：“条件不同，能用的手段也不同。如果是力量不够，那就换一套不需要力量的方式好了。”

祂看向坍圮的围墙，那曾经是汴京的宫殿。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故地重游勾动了祂的情肠，祂举例说：“我当然也有弱小的时候，也是在类似的时间线上，我在这座宫殿里当资政，没有力量，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一般人还不如些。那时，皇帝的胞弟发动宫变，太後也向着他，整座宫中大概只有我没被收买，但若他成功，皇城乱起来，变法人亡政息，天下势必要生灵涂炭——”

“然後呢然後呢，你做了什麽？！”铃铛急切地问，这时它又不想着在言语上压过对方了。

“一把火。”祂闲聊似的说：“我在宫门里放了一把火。他们没有想到，乱了起来。火光引来了皇城司和汴京尹，介甫公发现有乱，终于赶来支援了。”

铃铛听得心驰神往，但口头上却永远不愿承认：“无趣，到最後不也还是要靠别人？！”

“没有一件事是可以不依靠其他东西完成的，”祂又轻描淡写地笑笑：“生灵也是。以对抗的态度对世界的，注定会被世界打败。”

铃铛不太懂，它有一些恍惚。尽管它一直都在“反抗”神明，和神明唱反调，但正因如此，它才能一直感觉到神明本身那旺盛蓬勃又宏大的东西，才能一直感受到所谓太阳，所谓真理。越注视越觉得遥远，越钻研越觉得祂深不可测，虽然想要追随，但差距已是天堑。这些时日，它一直重复着这种生活，它为此感到一种充实和痛苦。一种想要并肩，但永远也不能够的痛苦。

神明传达给它的，它其实懂得，但它明白自己永远都无法做到。譬如这把火——它好像只会依样画葫芦，不知道其中道理，便胡乱套用开去。

火光向外烧来，舔舐一切辩论的杂音。通往地下室的洞口豁然洞开，仿佛一切答案，一切解决方法，都将在其中显现。

但是火忽然变大了，几根干柴伴着一桶热油倾倒而来，有稳稳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教士竟去而复返，举着火把，带着没有感情的微笑看着他们，似乎一旦他们回答错误，就要放下火把，把他们烧死在那里。

“你们为什麽要闯进去？”教士问。

——完蛋了！虎一行人想，他们只想趁乱潜入地下室看看女孩，被人发现完全在意料之外。

——‘荒谬！’教士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紧接而来的，就是心虚丶恐惧，与随之而来的色厉内荏：‘她怎麽可能还有意识？这麽多年的牺牲这麽多年的奉献，她早就是麻木的行尸走肉，谁都承认这点，但谁敢直面她？谁敢揣测她是怎麽想的？’更何况，他明白女孩的重要性，她的情况一旦被彻底暴露在人前，一定会引发小镇上诸多混乱。

他们都在努力地思考着对策，可门已经打开了。一个或几个瑟索而紧张的人冒着大火冲了进去，然後它们听到叫声。有人在火中不可置信地叫道：“怎麽会？！”

女孩没有听到叫声丶没有闻到浓烟，也感觉不到火了。她的大脑受到破坏，尽管仍在呼吸，却无法对任何事物作出反应。除了依旧活着，她已经和一个物品没有什麽两样了。

所有人一时都怔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或许在所有人心里，那女孩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人，不如说是一个抽象的纪念石块——即使谁都悄悄想象过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与她的怨恨。但当那石块彻底变成一个石块的时候，他们最开始仍然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後，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是一个……伟大的牺牲。”有人颤抖着声音说，可越说，声音就越沉实丶越响亮，到最後，他双臂张开，竟像演讲：“那女孩，我们的恩人——她明白我们的挣扎！所以她…她了结了自己，彻底让自己变成一个工具，就是为了减轻我们道德上的负担！”他循循善诱，简直像是诱哄着说：“现在，我们要牢记她的牺牲——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一片寂静下，许多心思蠢蠢欲动了起来：伤害一个有知觉的人，和伤害一具没有感觉的躯体，应该是不一样的吧？如果这就是她…这就是那位大人的想法……她是自愿为我们牺牲的！没有人需要感到愧疚……这不是很好吗？

这种辩解的思绪，一旦多在心里过几回，就会让人觉得越想越有理。当时便有人嚎啕大哭起来，哭女孩的牺牲，赞扬他的伟大。然後哭声越传越广，直形成一座沉重的山峰，压在人的心上。哭这种看起来柔软的东西，有时候是最能让人恐惧的。

‘这就是人啊，’铃铛轻蔑地对虎说：‘我早说了，这就是最优解。无论真相是什麽，他们都会相信这个说法的。’

‘大家都高兴了，只有女孩无人在意。世间事大多都是如此。呵呵，牺牲自己去造福他人，是愚者所为。’

虎摇了摇头。它为了女孩走出城镇，也是为了女孩回来。即使全世界都愿意就此认定女孩的牺牲，它也要做唯一有异议的那一个——它明白的。可是铃铛的说法让它踟蹰，衆人的哭声让它却步，所以，它终究慢了一拍——

“你们在哭什麽？！她是在什麽时候受伤的？原因为何？凶器为何？有没有加害者？这些事情谁知道了？得出这样的结论，你们的逻辑在哪？”

——修士踏出一步，像是要和哭声的巨石对抗一般，举起了双手。

铃铛沉默地瞪大了眼镜。

……

“牺牲自己，救死扶伤，错了吗？”

神明垂下眼眸，让女孩的这个问题从唇齿间流过。祂想了想，却叹了一口气：“不，这并没有错。你若心安，便没有错。”

女孩留下血泪。“那麽，为什麽我如今被我救的人捂住了嘴巴，身体不得自由，灵魂也被束缚？”

神明想了想，对她说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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