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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虚构的笼（第1页）

温家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耗费巨资、精心打理的日式枯山水。九岁的温澜端坐在意大利进口的天鹅绒沙上，乌黑的长被一丝不苟地束起，系着莹润的珍珠带，身上穿着量身定制的e小洋装。她像一件被精心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顶级瓷器，背脊挺得笔直，漆黑如墨的眼眸低垂着，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寂与疏离。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沉香木气息，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名为“亲情”的冰冷真空。父亲温智富翻着最新一期的《财经周刊》，侧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母亲恬静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价值连城的素心兰，动作优雅流畅，却毫无温度可言。奶奶何仪资则哼着一支走了调的摇篮曲，搂着五岁的温寻耀坐在另一侧宽大的沙上。温寻耀依偎在奶奶怀里，眼神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跋扈，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沙靠垫上垂下的流苏。

早晨电视新闻里的片段，此刻仍在温澜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冰冷的石子。早餐时，本地新闻快讯恰好提到了市立医院生的“家属失控伤人”事件。她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切割煎蛋的动作仿佛凝滞了零点几秒。

运气真差。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清晰地响起，毫无波澜，那个受伤的孩子…要是当时就死掉，是不是就不用像我这样，继续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难受地过活了？

她迅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完美地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漠然。她继续优雅地、无声地进食。

“澜澜，”温智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依旧没抬头，“市奥数特等奖，不错。下周李董孙女的生日宴，你弹《致爱丽丝》。dior的礼服下午会送到。记住仪态，别给我丢脸。”

温澜垂眸，声音温顺如水：“是，爸爸。”

她的话音刚落，奶奶怀里的温寻耀像是找到了乐子，猛地抓起自己碟子里一颗沾满奶油的草莓，用力砸向温澜胸口！“啪！”刺目的粉红色污迹在白金色的e洋装上猛地炸开，如同一个丑陋的疮疤。

“耀耀！”恬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剪，语气清冷，“看你，弄脏姐姐衣服了。澜澜，去换掉。你是姐姐，平时要注意点，离弟弟远些。”责备轻飘飘地落在温澜身上。

温澜抬起脸，瞬间扬起无懈可击的、温顺得体的笑容：“对不起，妈妈……是我没注意距离。”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楼梯。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客厅的电话响了。奶奶何仪资放下温寻耀，起身去接电话。恬静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素心兰上。温智富的注意力也回到了财经杂志上。

被放开的温寻耀，像脱缰的小马驹。他眼珠一转，想起姐姐刚才上楼，立刻蹦跳着跟了上去。温澜的房间门虚掩着，温寻耀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他平时就喜欢翻姐姐的东西，此刻更是肆无忌惮。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小玩意儿扔得到处都是，又踮脚去够书架上的书。几本厚重的精装书被他用力扯了下来，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同时掉落的，还有一个藏在书本后面空隙里的蓝色塑料存钱罐，正好砸在温澜刚刚换下、扔在椅子上的、沾着草莓污渍的e洋装上！

“哈！这是什么？”温寻耀兴奋地大叫起来，完全无视房间的狼藉，抓起那个印着廉价卡通图案的存钱罐，像现了宝藏一样，抱着它咚咚咚地冲下楼。“爸爸！妈妈！奶奶！看我找到了什么！姐姐藏的东西！”他献宝似的把罐子塞到刚放下电话的奶奶手里，又蹦跳着去拉温智富的胳膊。

温智富眉头紧锁，看着这个与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塑料罐子，粗暴地从奶奶手中夺过，拧开盖子。哗啦啦——卷得整整齐齐的十元、二十元纸币和许多硬币，带着一种寒酸的固执，倾泻在光洁如镜、价值不菲的意大利黑金石茶几上，出刺耳的声响！百元钞票只有寥寥几张。

“温澜！”温智富的暴怒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他捏起几张十元纸币，仿佛捏着什么肮脏的秽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震怒，“你给我下来！解释清楚！你竟敢在家里藏这种东西？！还都是些零碎小钱？！偷偷摸摸的！是我们家里没有给你吗？丢温家的脸面！说！哪来的？！”他的吼声震得水晶吊灯仿佛都在摇晃。

恬静终于转过身，冰冷的眼神扫过茶几上的零钱和刚刚换好衣服出现在楼梯口的温澜，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奶奶何仪资张了张嘴，看着暴怒的儿子和跋扈的孙子，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温寻耀则拍着小手，得意地绕着茶几跑，为自己的“重大现”兴奋不已。

温澜的心如坠冰窟，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每一分钱都是她渴望逃离这个镀金牢笼而挖掘的卑微生路。此刻，它们赤裸裸地暴露在家人鄙夷的目光下，如同她被撕开的、最不堪的秘密。父亲的暴怒咆哮，母亲的冰冷审视，奶奶那无声的叹息，弟弟刺耳的笑声，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掌心的伤口更深了，温热的鲜血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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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下楼梯，漆黑如深潭的眼眸迎上父亲暴怒的视线，脸上那完美温顺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爸爸，您误会了。这是学校组织的‘为山区儿童送温暖’爱心义卖活动，我是组长，这些是大家用平时剩下的零花钱捐的善款，由我暂时保管。老师明天就会来统一收取。标签上写的是‘爱心基金’。对不起，是我没放好，让弟弟找到了，让您误会了。”谎言流畅自然。

温智富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又看看茶几上那些摆放得过分整齐的零钱，怒火稍歇，但眼底的疑窦和厌恶并未消散。他冷哼一声，粗暴地将钞票硬币胡乱塞回存钱罐，“啪”地一声盖上盖子，随手扔在茶几上：“哼！既然是善款，藏起来干嘛？鬼鬼祟祟！最好如此！温家的脸面经不起一丝一毫的玷污！记住你的身份！家里给你的是最好的！收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明天立刻给我交上去！再让我现一次…”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后果自负！”

“是，爸爸。”温澜恭敬地应道，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生。她微微躬身，低头仔细整理着茶几上散落的硬币和钞票，动作一丝不苟。在低垂的眼帘掩盖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冰刃般的讥诮与深不见底的寒意一闪而过。心底的冷笑无声地蔓延：最好的？不过是华丽囚笼上贴的金箔！这口用隐忍和鲜血挖掘的苦井，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弟弟温寻耀…温澜的余光扫过那个正得意洋洋朝她做鬼脸的小男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了然。那份过分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偏爱”，她隐约知道，是要付出某种难以言说的代价的。而奶奶刚才那片刻的犹豫和最终的沉默，不过是又一次对那个“代价”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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