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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叹道:“此事尚未有定论,圣驾安危亦未分明。必得先护住皇上周全,与他商议之後,方能定下万全之策,届时再疏散民衆不迟。”
沈识因心下愈发不安,忽然想起姨母与江灵:“那姨母和江灵妹妹该如何是好?江灵如今还怀着身孕……”
母亲忧心道:“此事我早同你二哥商议过。从密信看来,江絮早已投向先帝麾下,如今种种作为皆是在为老皇帝铺路。何止是他,朝中如许万昌许太保等衆多官员,明面效忠今上,暗地里无不是在为先帝筹谋。当今皇上看似掌控全局,殊不知早已落入他父皇的彀中。”
沈识因默然颔首。姜终究是老的辣,如今祖父与父亲最忧心的便是圣驾安危。至于姨母与江灵那边,想来江絮早已有所安排。到底是他的生母与亲妹,他断不会坐视不管。
姚舒连连叹气。她这个妹妹一生要强,走到今日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她何尝不知妹妹盼着锦衣玉食的急切,更懂她望子成龙的苦心,可最终却将女儿害到这般田地,染上那等恶疾,往後馀生该如何是好?只是眼下,她已无暇他顾,唯愿护住自己的女儿与家人周全。
沈识因终究没有将姨丈那些龌龊事告诉母亲。这般污秽,何必再让母亲平添伤痛?既然那人已得报应,这口闷气也只能就此咽下。如今只盼江絮莫要行差踏错,连累了姨母与江灵。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不料刚出城便被一队人马拦下。随行护卫立即拔剑出鞘,却见拦路之人竟是许夙阳。
他跨坐骏马之上,身披带兜帽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识因探身出车厢,见到是他不由怔住。
许夙阳唤了声“识因”,利落地翻身下马,疾步上前道:“你们走不了。若想平安离开京城,就随我来。”
沈识因蹙眉打量他急切的神色:“你怎会在此?”
许夙阳此刻突然现身说出这般话,必定知晓内情,她自然不敢轻信。
许夙阳走近两步,压低嗓音:“识因莫慌,眼下出京的各处要道皆已被封锁和严加把守。先帝已做好万全准备,定于今夜清洗皇宫。如今多条通路皆已断绝,唯我知晓一条密径。你们务必信我,速速随我离去。”
沈识因震惊不已:“先帝果真活着?你从何得知?”
许夙阳:“此事说来话长。识因,眼下刻不容缓,快随我走。”
姚舒探身出马车,将许夙阳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道:“你身为许太保之子,教我们如何轻信?许夙阳,你先前对识因丶对江灵做的那些事,我们铭记于心。如今突然现身,又让我们怎知不是受你父亲指使前来拿人?”
念及许夙阳从前所为,自是疑虑丛生。
沈识因亦觉此刻不该与他多作纠缠,遂凝眸正色道:“许夙阳,我不会信你。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我都不能冒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望你记着,无论往後发生什麽,定要护得江灵周全。你听明白了?”
许夙阳见她执意不肯相随,心下已然明了她们断不会轻信自己。可念及沈识因安危,他仍是急声恳求:“识因,我知你疑我。可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先帝确实未曾驾崩。此前朝中接连失踪的几位大臣,近日圣上命我暗查,我才发觉他们皆未殒命,而是与我父亲一般,在暗中为先帝谋划。”
他眼底尽是焦灼:“他们密谋弑君复位,连陆呈辞之死恐怕也是先帝手笔。这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局,借太子与陆呈辞之手铲除陆陵王与陆亲王,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实在令人发指。听我父亲言下之意,你们太师府亦是他棋局中的一枚弃子,事成之後……怕是满门难保。”
见沈识因神色微动,他愈发言辞恳切:“姚将军遇袭之事想必你已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只要先帝今夜举兵,皇位易主已成定局,当今圣上绝无生路。我将这些机密尽数相告,就是要你明白,我字字真心,绝无半句虚言。”
沈识因听罢这番来龙去脉,方知那老皇帝竟谋划得如此深远。她凝眸望向许夙阳:“多谢你为我考量,但我实在不能随你同行。唯愿你记住我今日之言,往後遇事须得清明决断,莫要再行伤人之举。”
她语气渐缓:“许夙阳,谢谢这十馀年的相识。”
时间紧急,沈识因说罢,便与母亲退回车厢,帘幕垂落间,马车再度辘辘前行。
许夙阳怔立原地,望着那渐远的车影,原本欲阻拦的手终是垂下。他听到那句“谢谢这十馀年的相识”,眼眶瞬间红了,心里酸楚难当。
此刻他才真切恍悟,自己往日那些荒唐行径,究竟是如何将这般美好的女子,从生命中彻底推开。
是了,终究是他的过错。从始至终,皆是他咎由自取。无论是染上这身顽疾,还是往後未必能得善终,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黯然垂首,对身旁亲卫低声吩咐:“暗中护好她们,务必平安送出京城。”
待侍卫领命策马追向马车,许夙阳也翻身上马,径直朝江府疾驰而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江灵接出来。
虽说江絮应当会护着亲妹,可那老皇帝心狠手辣,难保不会在事成後将江絮这等棋子一并清除。毕竟在先帝眼中,江絮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卒子。若非他父亲举荐,江絮连圣颜都未必得见,更遑论参与这等机密要事。
江家满门能否保全尚未可知,此刻他唯有先护住江灵周全。
——
当太师沈昌宏疾步赶至宫门前,只见朱红宫门紧闭,任他如何叩击都纹丝不动。
这时沈识因的父亲沈智领着兵将匆匆赶来,见状不由蹙紧眉头:“怕是宫中已然生变。这宫门内外恐已换了人,如今依我们的身份,只怕都不管用了。”
沈昌宏焦灼地在宫门前踱步,沈智又朝门内高声道:“陛下危在旦夕,宫中恐有变故,本官以太师身份命尔等即刻开门!”
话音落下,宫门非但未开,城墙上反而骤然现出无数兵士,长枪森然齐指城下。
沈家带来的将士见状纷纷拔剑出鞘,立时摆开迎战阵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城头出现一道身影,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嗓音尖细如旧:“沈太师,别来无恙啊。”
沈昌宏仰首望去,待看清城墙上那人面容时,眉头骤然紧锁——此人竟是先帝身边随侍数十年的大太监。
这位内侍素来得先帝倚重,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往日里但逢机密要务,多由他经手传达。
昔日沈昌宏与这太监同为圣上股肱之臣,往来频繁,算得上相熟已久。他向来只当对方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岂料此人竟也参与这般惊天棋局,连自己都被算计入彀中。
那大太监见他满面惊疑却缄默不语,不由仰首长笑数声:“怎的?沈太师莫非还自恃清高,以为怀揣着心系苍生的抱负,便可窥探圣意丶妄加评议?还是觉得能背弃旧主,转投藩王麾下?”
“沈昌宏,你那些心思当真以为能瞒过圣上?自两年前起,陛下便从你终日紧锁的眉宇间,窥见你早已存了二心。圣上未曾早早将你铲除,已是天恩浩荡。如今你还指望倚仗谁?陆亲王已殁,陆陵王亦亡,莫非还指望那位病骨支离的当今陛下?呵,当真是痴人说梦。还是说……你仍惦记着那位亲王嫡子陆呈辞?可惜啊,他也已成泉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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