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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也是木匠,干了一辈子,手艺不差,可一辈子穷。他爹最常说的话就是:咱就是干活的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就行了。
可钱木匠不想老老实实。他今年二十五,有力气,有手艺,有想法。他不想像他爹一样,干一辈子活,穷一辈子。
“爹,人家给工钱加倍,管三餐,月钱不欠。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头也不抬:“好事?好事能轮到你?人家是侯府,是大户,咱们是什么?是泥腿子。人家说得好听,到时候真干起来,谁知道怎么样?再说了,那当家的是个姑娘,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万一瞎折腾,折腾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找谁去?”
钱木匠急了:“爹!你怎么就知道不行?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爹“呸”了一口唾沫:“试?试什么试?我试了一辈子了,试出什么来了?还不是穷?还不是苦?我告诉你,老老实实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才是正道。”
钱木匠不说话了。他看着蹲在门槛上的爹,那背影佝偻着,灰扑扑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他拎起工具箱,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爹的骂声:“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给我回来!”
他没有回头。
城中的清风茶馆里,那些秀才们还在高谈阔论。
他们已经从“女子当家不成体统”骂到了“奇技淫巧祸乱人心”,又从“奇技淫巧”骂到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骂着骂着,有人觉得饿了,招呼茶馆老板上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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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笑眯眯地端着一碟花生米上来。放下花生米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几位爷,听说梁府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了,十几号人呢。”
几个秀才一愣。
“十几号人?都是什么人?”
茶馆老板说:“还能是什么人?木匠,铁匠,机匠,还有那些干粗活的。都拿着工具箱,排着队,等着应募呢。”
张秀才冷笑道:“哼,一群泥腿子,为了几个臭钱,连脸都不要了。给女子当奴才,亏他们干得出来!”
李秀才摇头晃脑道:“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些泥腿子,为了几个钱,连节气都不要了。可悲,可叹!”
王秀才刚要附和,忽然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欠了茶馆两个月的茶钱。茶馆老板虽然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你什么时候还钱?
他低下头,抓起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花生米很香,可他吃不出味道来。
此刻,梁府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那些粗布衣衫的匠人们,扛着工具箱,揣着一身手艺,络绎不绝地赶来。队伍从梁府大门口排出去,沿着巷子拐了弯,一直排到街口。有人数了数,说至少有一百多人。
有人沉默寡言,只问工钱。问清楚了,点点头,就站到队伍里等着。
有人直截了当,只求一口饱饭。他们大多是外地来的,逃荒的,躲债的,走投无路的。听说这里管三餐,就来了。
也有人心中好奇,想看看这位姑娘口中的新奇织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们听说那机器用水力带动,一人可抵数人之力,都觉得不可思议,想亲眼见识见识。
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当家的是个姑娘,才十岁。”
“姑娘怎么了?人家能拿出钱来,能说话算话,比那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
“就是。那些秀才老爷们,天天骂骂,可你让他们拿钱出来试试?他们裤兜比脸还干净。”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就想知道,工钱是不是真加倍,月钱是不是真不欠。”
“应该不假。我有个亲戚在梁家铺子,说那姑娘说话做事,比爷们儿还干脆。”
“那就行。只要给钱,让干啥干啥。”
没有人再提什么“女子不当家”的迂腐话。那些话,在茶馆里说说可以,在这里说,只会被人当成傻子。
在生存面前,那些虚头巴脑的议论,轻得像一阵风。
林苏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渐渐聚起的匠人。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她肩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枝的小树。眼底一片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她看着那些匠人。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忐忑,有怀疑,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是日复一日挣扎求生的疲惫,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疲惫。
可那疲惫里,也有一点光。那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可它还亮着。
她知道,那点光,是希望。
是对好日子的希望,是对不再挨饿受冻的希望,是对孩子能吃饱饭、老人能穿暖衣的希望。这点希望,支撑着他们,让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排起长队,等着一个机会。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在铺子门前的秀才们。他们骂她,骂这些匠人,骂那些“奇技淫巧”。他们觉得自己有风骨,有节气,有读书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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