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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陪了她三年的枕头,现在还在吗?
还躺在她那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屋里吗?
她忽然想起那个狭小却温馨的小房间,朝北,采光不算好,冬天冷风顺着窗缝往里灌,冷得人手脚冰凉;夏天又闷又热,没有空调,只能靠一台旧风扇勉强降温。可就是那样一间小小的屋子,她住了整整三年,住得舒舒服服,住得满心欢喜。
墙上的卡通贴纸是她蹲在地上一点点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就重新粘好;墙角的简易书架是她照着说明书,一个人拧着螺丝组装的,歪歪扭扭,却放满了她的专业书和扶贫资料;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是她一盆一盆精心养起来的,忙起来忘了浇水,旱死了好几盆,活下来的都是生命力最顽强的,胖乎乎的,可爱得很。
那些她亲手布置的小物件,那些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东西,现在都在哪儿呢?
是不是还安安静静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等着永远不会回去的主人?
林苏紧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
清晨的阳光会从东边的小窗斜斜照进来,把狭小的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空气中飘着灰尘的光点,轻轻扬扬。她踩着棉拖鞋,迷迷糊糊走进卫生间,挤上牙膏,对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呆,脑子里快盘算着今天的工作:要去哪个贫困村走访,要见哪几户贫困户,要帮村民解决什么难题,要把新的扶贫政策宣讲到哪一家。
简单洗漱完毕,背上帆布包出门,走二十分钟崎岖的山路,才能抵达那个藏在大山深处、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村里的土狗都认得她这个常来的林干部,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不再汪汪乱叫,只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裤腿,温顺又亲近。村里的孩子们更是盼着她来,每次看见她的身影,就像一群小麻雀似的,欢呼着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围着她,拉着她的手,脆生生地喊“林姐姐!林姐姐!”,拽着她往村里走,争着给她讲家里的新鲜事。
那些脸蛋红彤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是不是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耍?是不是已经背上书包,走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教室?是不是还会偶尔想起,那个曾经天天陪着他们、帮着他们家脱贫致富的林姐姐?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更什么都不想知道。
林苏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在宽大的锦被里蜷缩成一团,身子微微抖,像一只受了惊、找不到归途的小兽,孤独又无助。
她忽然想起那些她曾经看过的,书里的主角,穿到陌生的古代,仿佛从来没有过往,没有牵挂,一睁眼就能风生水起,呼风唤雨,一路开挂,遇真爱,得贵人,掌权势,轻轻松松走上人生巅峰,好像穿越只是一场轻松有趣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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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呢?
她穿到这个陌生的封建时代,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
她最怕的,是自己一个人,撑不住这千斤重担。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来到这里,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留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才能回去,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她拼了命想念的人、拼了命牵挂的事、拼了命想回去的日子,这辈子,还有没有再相见的可能。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则社会新闻。
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人贩子拐卖到偏远的深山沟里,卖给一个年老的光棍做媳妇。她拼了命逃跑,跑了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一次又一次,打得遍体鳞伤,直到后来生了孩子,她就再也不跑了。有记者去采访她,问她为什么不再试着逃出去,她只是麻木地摇头,说,跑了又能去哪儿呢?我的孩子在这儿。
那一刻,林苏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也是被无形的命运,拐卖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回不去,跑不了,逃不掉。
只能被迫留下来,被迫适应,被迫咬牙活下去。
被迫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好一点,被迫想办法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因为她的“孩子”在这里。
她没有亲生的骨肉,可墨兰母亲是她的亲人,府里的姨娘们是她的家人,那些跟着她讨生活的伙计、绣娘、脚夫,都是她割舍不下的牵挂,是她在这个冰冷时代里,唯一的羁绊。
她走了,他们会难过,会迷茫,会重新跌回黑暗里。
她不能,也不忍心,让他们难过。
林苏缓缓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空洞的目光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床顶顶棚,月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暗,像她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她又想起那些里的主角,穿过去就彻底忘了前世,忘了爹娘,忘了故土,忘了所有曾经的日子,在古代活得风生水起,仿佛过去的二十年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她做不到。
她永远都忘不了。
忘不了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宿舍,忘不了那条走了三年、磨破了好几双鞋的山路,忘不了村里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忘不了……她真正的妈妈做的饭菜。
不是墨兰母亲,是另一个生她养她、疼她入骨的妈妈。
一个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再也喊不应的妈妈。
妈妈今年,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吧?头是不是白了?身体还好不好?爸爸的老腰疼病,还会不会常常犯?他们现她不见了吗?找过她吗?找了多久?
他们一定,早就以为她死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穿越过来的那一天,是去村里走访的路上,雨天路滑,生了严重的车祸,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坡。那样惨烈的事故,必定会上当地的新闻,她的父母一定会看到,一定会去认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定会忍着撕心裂肺的痛,给她办葬礼,对着一个根本不是她的骨灰盒,哭到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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