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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困住了多少女子一生。
墨兰没有说话,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有福气。
这三个字,她从前听得太多太多。
在盛家做庶女时,嫡母不苛待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身衣穿,旁人便说她有福气;
初嫁入梁家,夫君不曾立刻厌弃她,公婆不曾当众给她难堪,旁人便说她有福气;
在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里,她没有被人害死,没有被休弃出门,依旧稳稳当当做她的奶奶,依旧有人说她有福气。
说的人是真心的,听的人,在未醒悟之前,也是真心的。
她们都被这世道洗了脑,都被这深宅大院的规矩困成了井底之蛙,以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只要不被打骂,不被休弃,不被宠妾灭妻,能生下儿子,能保住正室位置,便是天大的福气。
至于夜里的孤寂,心中的委屈,身不由己的苦楚,不能言说的心事,谁会在乎?谁会细问?
那些藏在“有福气”三个字底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只有自己知道,每一寸都在腐烂流脓。
婉卿没有理会墨兰的沉默,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我父亲后来调任了,去了偏远的地方,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我也不用回娘家了。”
不用回娘家。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可墨兰一听就懂,那底下压着怎样的绝望。
女子出嫁,从夫居,娘家便是唯一的靠山,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气。
有娘家在,婆家即便不喜,也会忌惮三分;有娘家在,受了委屈,尚有一处可去;有娘家在,便不算彻底无根的浮萍。
可一旦娘家远走,或是失势,或是无人肯为你出头,那女子在婆家,便成了孤家寡人,任人拿捏。
所谓“不用回”,不过是“回不去”,不过是“不必回”,不过是“回去了也无人撑腰”。
没有娘家可依的女人,在这世上,便是断了线的风筝,浮在水面的萍,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飘,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婉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算了算,快十年了。十年里,我没出过门。”
墨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
十年。
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被困在通判府那四四方方的后宅里,抬头只能看见一方被屋檐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低头只能看见青砖铺就的地面。
不见市井喧嚣,不见车水马龙,不见春日踏青的游人,不见秋日满街的落叶。
不能随意出门,不能随意见客,不能随意回娘家,连踏出府门一步,都要经过公婆应允,夫君点头,还要被冠上“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骂名。
一座深宅,一方天井,便是她的一生。
这不是家,是牢笼。
是用礼教、规矩、妇德、三从四德铸成的,看不见铁链,却锁得住一生的牢笼。
婉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麻木:“还好你送了那些礼来。婆家看到礼单上写着永昌侯府的印记,知道你如今身份体面,才松了口,默许我来看看你。”
若不是墨兰如今有头有脸,有势力有体面,婉卿连这短暂的出门机会,都绝不会有。
她抬起眼,望着墨兰,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酸,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落下来。
眼泪,在后宅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矫情”、“善妒”、“心性不稳”的指责。
“墨兰姐姐,你知道吗,我已经快不记得街是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小时候咱们趁着宴会,看着大街,买最时新的珠花,吃糖葫芦,吃糖人,闻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听着小贩的吆喝声……那时候觉得,日子再寻常不过。”
“可现在,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使劲想,使劲想,拼命想把那条街的样子想起来。想街边的铺子,想路过的行人,想阳光洒在街道上的样子,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记不清,越想越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是别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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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就不想了。”
她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想不起来,也不敢想了。
越是回忆曾经的自由,越是对比如今的禁锢,心就越疼,日子就越难熬。不如麻木,不如忘记,不如认命,或许还能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海棠花落了一瓣,轻飘飘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碟几乎没动几口的蜜渍桂花糕旁边,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墨兰望着那瓣孤零零的花瓣,望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盛府的时候,在梁家后宅的时候,也和所有被洗脑的女子一样,以为这就是女人的命。
生来是女子,便注定困于内宅,困于夫君,困于子嗣。
相敬如宾是好命,生下儿子是好命,不被打骂是好命,不被休弃是好命。
至于十年不出门?那是规矩,是本分,是命里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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