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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爬过高高的院墙,把春日的暖意一点点铺洒进庭院里。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像极了当年京中贵女们鬓边不敢过于张扬、却又暗自争艳的珠花。微风轻轻一卷,花瓣便飘飘摇摇地坠下来,有的落在青石板上,碾出一点浅淡的湿痕;有的落在光洁的石桌上,挨着冰凉的桌面,不多时便失了鲜活;还有的恰好落在青瓷茶盏边缘,沾了一点明前碧螺春的清香,却也逃不过随风飘零的命数
石桌旁,墨兰与婉卿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隔着一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春茶,隔着一碟精致却无人动筷的蜜渍桂花糕,更隔着整整二十年沉沉的岁月。那岁月里藏着深宅大院的规矩,藏着高门庶女的惶恐,藏着身不由己的婚嫁,藏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长夜与眼泪,沉甸甸地压在两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女子心头。
她们从幼时的闺阁趣事说起,说起盛府花园里的秋千,说起上元节偷偷溜出去看的花灯,说起母亲们耳提面命的女红与规矩,说起那些藏在帕子一角、不敢让人知晓的小心思。说了大半个时辰,从日头初升说到日悬中天,从笑语晏晏说到语声渐低,到最后,竟是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花瓣的轻响,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气凝神,不敢出半分声响。在这样的深宅里,主子说话,下人只能听,却不能入耳入心,更不能外传半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子。
婉卿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轻轻触到微凉的瓷壁,微微一顿,才缓缓抿了一口。清茶入喉,带着一点微涩的苦,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滋味。她慢慢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盏沿。那瓷盏被她磨得温热,可她的指尖,却始终是凉的。
她摩了很久,久到墨兰都以为她会就这般沉默下去,才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闲话时轻了许多,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人心上:“墨兰姐姐,你还记得……从前咱们一起玩的那些姐妹么?”
墨兰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哪些姐妹”,没有故作茫然地推脱,更没有像那些体面夫人一般,用一句“年头久了,记不清了”轻轻带过。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抬眼望着婉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郁。她知道,婉卿口中的姐妹,不是那些如今还在高门大院里做着主母、人前风光的嫡出小姐,而是那些当年与她们一样,或是庶出身份低微,或是家世平平无依无靠,在闺阁里相依为命,却在出嫁后散落四方、命运飘零的姑娘们。
那些名字,那些模样,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笑语,她从来都没有忘。
婉卿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墨兰身上,而是望向了院中央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树。粉白的花影落在她眼底,却没有半点暖意,反而显得目光空茫,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刘家那个三姑娘,你还记得么?庶出的,长得最好看那个。”
墨兰轻轻点了点头,眸色微微一暗。
她怎么会不记得。
刘家三姑娘,名唤刘婉莹,当年在她们一众小姐妹里,生得最是标致。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笑起来脸颊边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着春日最甜的蜜糖。她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着旁人,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只因她是庶出,在家中仰人鼻息,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当年她们一起学女红,一起阅读诗文,一起躲在假山后说悄悄话,婉莹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却也是最温柔的那一个,会把自己藏的点心分给她们,会在她们被嬷嬷训斥后默默递上帕子。墨兰那时虽也心高气傲,却从不曾轻视过这个温柔怯懦的小姐妹。
“她嫁到湖州去了。”婉卿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给人做继室。那男人,比她爹还大三岁。”
墨兰的唇瓣轻轻抿紧,没有说话。
庶出女子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父亲不疼,母亲低微,嫡母巴不得早早把她们打出去,换一份脸面,或是换一点家族的好处。做继室,嫁年长的男子,在旁人看来,已是“不错”的归宿——毕竟,不是做妾,不是配给商户寒门,好歹是正经的夫人,哪怕是续弦。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继室难做,嫁与年长自己一辈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没有情分,没有根基,在夫家要伺候年迈的夫君,要应付夫君前室留下的子女,要讨好公婆,要打理中馈,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婉卿没有看墨兰的神色,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刺骨的寒:“过了门,没过三年,那男人就死了。”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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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儿子们——跟前头那个原配生的,比她还大好几岁——说是她克死的。说她命硬,克父克夫。把她……”
她的话语骤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得不出声音。风卷着一瓣海棠花,轻轻落在她的膝头,柔软的花瓣触到衣料,她却像毫无知觉,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一般的沉重:“把她杀了。”
“说是按族规处置的。克死丈夫的妇人,不能留。”
墨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见过宅斗的阴狠,见过人心的险恶,见过高门大院里无声的人命,可听到当年那个笑起来有酒窝、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姐妹,被冠以“克夫”的罪名,被夫君的儿子活活打死,还被扣上“族规处置”的名头,依旧觉得浑身冷。
什么族规?什么命硬克夫?
不过是庶女无依,娘家无权,夫家厌弃,便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不过是那些所谓的礼教规矩,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一刀下去,连半点血迹都不留,只落得一个“合族公认”的罪名,让她死了,都背着污名。
“她爹呢?她娘家人呢?”墨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问,哪怕知道答案,也还是想问。
婉卿缓缓摇了摇头,眸中一片死寂,只轻轻吐出四个字,轻得像鸿毛,却重得能压垮人的一生:“庶出的。”
是啊,庶出的。
这三个字,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便能解释一切,便能抹平一条鲜活的人命。
庶出的女儿,在家中是多余的人,是攀附权贵的棋子,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了,便是夫家的人,死活都与娘家无关。更何况,是一个庶出的女儿,死了,不过是少了一个累赘,娘家连出面为她争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嫡母不会管,庶母无力管,父亲更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去得罪湖州的世家大族。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更何况……是庶出的水。
这两句话,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墨兰的心里。她自己也是庶出,当年在盛府,何尝不是过着这样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日子?若不是她后来步步为营,若不是她拼了命地为自己谋一条出路,若不是她挣脱了那些束缚,如今落得婉莹这般下场的,会不会就是她?
石桌上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婉卿没有停下,她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把那些听闻的、亲眼见的悲凉,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她微微垂眸,又轻声开口,说起了另一个名字:“还有个姓孙的,排行第七,你记得么?”
墨兰闭了闭眼,慢慢点了点头。
孙七姑娘,她们都叫她七妹。那个姑娘,生得普通,性子更普通,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走,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扔在人群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当年她们一起玩耍,她总是站在最角落,不抢不争,不笑不闹,连存在感都低得可怜。
谁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谁也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伴。
“给人做妾了。”婉卿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近乎麻木,“主母厉害,日日灌避子汤。灌了几年,人就不行了。”
“死了?”墨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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